清晨的风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寒,卷着路边枯黄的梧桐碎叶,掠过校门口的公告栏。天刚亮透没多久,校门敞开,陆续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涌进来,大多是直奔那块贴着分班名单的告示板,眼底藏着忐忑与期待。
今天是公示分班结果的日子。
沈清月和平常一样,准时到校。她今天穿了简单的校服外套,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,书包带子搭在肩头,步伐平稳,看上去和往日没有半点差别。只有她自己清楚,胸腔里那颗心,从走出家门开始,就一直悬着,沉沉的,没法彻底安定。
她一整晚都睡得很浅。
梦里断断续续都是零碎的画面,是空荡的座位,是宁雪落当初拎着收纳袋转身离开的背影,还有那句隔着几排课桌、安静望向她的目光。她明明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,可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,像埋在土里的种子,怎么压都压不住。
江砚在教学楼门口追上她,手里捏着一袋还没拆开的早餐,笑着和她并肩往前走:“早,一起去看分班表吗?希望咱们还能分到一个班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月轻轻应了一声,视线不自觉飘向公告栏的方向。
两人往前走了几步,看见苏晓冉站在公告栏侧边,踮着脚,已经在人群外等着了。她时不时往校门口的方向张望,指尖无意识绞着书包带,神色紧张。
苏晓冉心里藏着只有她和宁雪落才知道的秘密。昨天晚上宁雪落告诉她,今天会来学校看分班公示,她会以复学的身份归入物化生的分班名单。苏晓冉当时又惊又喜,攥着手机愣了好久,到现在,激动还没有褪去。她既期待看见宁雪落重新出现,又忍不住紧张,怕计划出岔子,怕名单上没有宁雪落的名字。
“清月,江砚。”苏晓冉看见他们,连忙招手,“你们也来啦,人好多,等会儿咱们挤进去一起看。”
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密密麻麻一圈学生,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混在一起。有人找到自己的名字,兴奋地和身边同伴欢呼;有人来回扫视好几遍,迟迟找不到,眉头紧锁。物化生的名单贴在最中间,长长的一张白纸,黑字清晰,一行行排列着姓名。
三个人安静站在人群外围,等前面一部分人看完散开,才慢慢挤到前面。
江砚最先低头,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扫,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,嘴角扬起一点笑意:“太好了,我在新二班。”
他紧接着顺着同一行往旁边看,一眼看见了沈清月的名字,眼睛一亮:“沈清月,你也在二班!太好了,我们还在一个班,之后还能继续比。”
沈清月的目光落在自己名字上,却没有多少欣喜。她的视线没有停留,继续沿着长长的名单,一行一行,慢慢往下翻阅。
她的心跳一点点变快,指尖微微发紧。
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掠过,陌生的、熟悉的,同班过的,别的班的。她心里其实清楚,大概率不会有,可视线还是固执地往下走,不肯放过任何一行。
苏晓冉站在一旁,呼吸屏住,同样在名单上搜寻。她比沈清月更早一步,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。
宁雪落。
清清楚楚,印在新二班的名单里,就在沈清月名字往下隔几行的位置。
苏晓冉猛地顿住,瞳孔微微放大,下意识捂住嘴,才压住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。她悄悄侧过头,飞快看向校门口的方向。
沈清月的目光,也在这一刻,定格在了那三个字上。
宁雪落。
白纸黑字,安安静静躺在物化生二班的名单之中。
沈清月整个人僵在原地,呼吸骤然停滞一瞬。
她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一遍,又一遍,几乎怀疑是自己看错了,是连日来反复的念想催生出来的幻觉。怎么会?宁雪落不是已经退学了吗?当初她拎着一袋子习题,走出教室,所有人都以为她退出了,以为她不会再来上学,不会参与这次分班。
江砚顺着沈清月的视线看过去,当看清那个名字的时候,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凝固。他愣了很久,皱起眉,低声诧异:“宁雪落?她不是退学了吗,怎么会在分班名单里?”
周围离得近的几个同学,也听见了这句低语,纷纷侧目,看向名单上的名字,小声议论起来。
“宁雪落?就是之前咱们班那个第二名?她不是不上了吗?”
“怎么出现在分班表上了,难道是又回来读书了?”
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里,沈清月什么都听不清了。
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,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。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三个字上,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,有错愕,有猝不及防的狂喜,还有长久惦念终于落地的酸涩。
她之前无数次偷偷幻想过这个画面,可真的亲眼看见的时候,大脑一片空白,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浅的身影,从人群后方慢慢走过来。
宁雪落站在人群的边缘,校服穿得整齐,头发梳得干净,身形和离开的时候没有两样,只是眼底沉淀了几个月独自自学的沉静。她没有立刻上前,安静站在那里,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公告栏前那道熟悉的、靠窗的身影上。
沈清月。
分开的这些日子,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夜晚,她无数次想象重逢的场景。她预想过很多版本,预想过自己会不会激动,会不会慌乱,可真正看见沈清月的这一刻,她反而意外平静。所有汹涌的想念都压在心底,表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。
苏晓冉第一个看见她,眼睛一下子亮起来,悄悄朝她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。
宁雪落缓步穿过人群,走到公告栏跟前,和他们几个人站到一起。
她先低头,淡淡扫了一眼名单,确认自己和沈清月、江砚、苏晓冉全都在新二班,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,很快平复下去。然后她侧过头,目光落在沈清月脸上,声音平稳,听不出太多起伏:“好久不见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,落在空气里。
沈清月抬眼看向她。
隔了快两个月的分别,再次对上宁雪落的眼睛。宁雪落的眼神依旧干净,藏着她从前熟悉的执拗,只是多了一层沉淀下来的温柔。沈清月的喉咙微微发紧,原本一向从容冷静的脑子,此刻竟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应。
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那些独自刷题时的惦念,那些对着空座位发呆的黄昏,那些反复点开对话框、打了又删的文字,全部涌上来,最后只化作一句轻轻的、克制的:“好久不见。”
江砚站在一旁,还没消化这件事。他看向宁雪落,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疑惑:“你不是退学了吗?怎么会出现在分班名单里?”
宁雪落早就想好说辞,神色坦然,没有半分慌乱:“之前只是在家调整状态,申请休学,这段时间在家自学,手续办完了,申请复学,刚好赶上分班。”
这个说法合情合理。
休学调整,复学赶分班,听起来顺理成章,刚好解释了为什么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她退学离开。没有人会想到,这是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安排。
江砚听完,恍然大悟,点了点头,随即眼底重新燃起浓烈的竞争感:“原来是这样,那太好了,以后又可以一起比拼了。说真的,之前少了你,总觉得少了一个对手。”
宁雪落浅浅笑了笑:“嗯,之后一起努力。”
苏晓冉站在旁边,悄悄松了口气,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下来。她看向宁雪落,又看向沈清月,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欣慰。她是除了宁雪落之外唯一隐约察觉不对劲的人,可直到此刻,才完完整整见证这场重逢。
公告栏前的人群还在流动,不断有人路过,好奇地打量着重新出现的宁雪落,低声交头接耳。曾经的年级第二,消失两个月,又突然跟着分班名单一起回来,这件事,很快就会在年级里传开。
沈清月的目光,没有办法从宁雪落身上移开。
她仔细看着宁雪落,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端倪,想知道这两个月她在家过得怎么样,刷题会不会很累,有没有遇到很难跨过去的难关。可宁雪落的情绪藏得很好,外表平静从容,看不出太多心事。
沈清月忽然想起,当初宁雪落离开那天,在教室门口,隔着好几排座位望向她的眼神,里面藏着失落。那时候她选择沉默,没有挽留,如今再次重逢,很多情绪,好像都变了。
“新二班,我们四个都在一个班。”苏晓冉轻声开口,打破短暂安静,“太好了,以后还能做同学。”
“嗯。”宁雪落应声,目光再次轻轻扫过沈清月,飞快收了回来,重新落在公告栏的名单上。
她不能表现得太过热切,不能暴露自己藏了这么久的心思。她隐忍了这么久,赌上这么长一段时间的蛰伏,才换来这次重逢,她要慢慢来。
沈清月垂了垂眼,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浅影,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她心里很乱。
惊喜是真的,可随之而来的,还有一丝茫然。她曾经以为,她们大概不会再有交集,以为那次在教室的告别就是终点。现在宁雪落回来了,和她分到同一个班,往后朝夕相处,坐在同一间教室,一起上课、考试、刷题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失而复得,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藏了许久、连自己都不敢深挖的想念。
“名单看完了,我们先去教学楼吧,班主任说,等下要去新教室集合。”江砚看了看手表,开口提醒。
大家陆续点头,从公告栏前面散开。
四个人并排往教学楼走。
苏晓冉走在最外侧,时不时悄悄侧头看一眼旁边的两个人,心里暗暗期待。江砚走在另一边,兴致勃勃地和宁雪落说起这两个月的测验、考题,说起他和沈清月一次次的分数较量。
宁雪落耐心听着,偶尔简短回应几句,分寸感恰到好处。
沈清月走在宁雪落身侧,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宁雪落身上淡淡的、干净的洗衣液气息。她一路都没有多说什么,安静地听着旁边人的对话,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,悄悄落在宁雪落的侧脸上。
走到新教室门口的时候,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分到二班的学生,桌椅全部重新排布,陌生又新鲜。
新班主任站在讲台前,看见宁雪落,笑着朝她点了点头:“宁雪落是吧,复学手续已经交接好了,欢迎回来,找位置先坐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宁雪落微微颔首。
教室里瞬间安静一瞬,不少人认出她,诧异的目光纷纷投过来。
宁雪落神色坦然,没有局促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,落在靠窗那一排,沈清月旁边空着的座位上。
她脚步顿了顿,然后径直走过去,拉开椅子坐下。
刚好,就在沈清月的邻座。
沈清月看着她在自己身边落座,心脏猛地一跳。
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,把课桌边缘晒得暖融融的。曾经隔着好几排的距离,兜兜转转,现在,她们只隔着一张课桌的宽度。
宁雪落放下书包,把课本、笔记本依次拿出来摆好,动作从容。她侧过头,看向身侧的沈清月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接下来,又要一起做题了。”
沈清月转头看向她,撞进她安静温柔的眼眸里。
那些漫长秋日里,隔着距离的惦念、空座位的怅然、遥寄秋风的心事,在这一刻,全都有了落点。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软:“好。”
江砚找了靠前的位置坐下,回头看见她们挨在一起,挑了挑眉,没有多想,只当是巧合。
苏晓冉找到不远处的位置,放下书包,看着靠窗并排坐着的两个人,悄悄弯起嘴角。
新班主任走上讲台,敲了敲桌面,示意大家安静下来,开始讲新班级的纪律、之后的学习安排,还有第一次班级小测的通知。
教室里响起班主任平稳的声音,窗外的秋风穿过窗缝,卷起一页落在窗台的草稿纸。
沈清月坐在座位上,翻开崭新的笔记本,笔尖落在纸面上,却迟迟没有写下第一个字。
她的余光,一直能看见身侧宁雪落的身影。
那个曾经拎着错题本,小心翼翼走到她桌边问问题的人;那个在桂花落尽的傍晚,默默躲开她的人;那个在告别那天,安静望向她、等着一句挽留的人;那个消失了两个月,让她对着空座位反复想念的人。
现在,重新坐在了她的身边。
宁雪落低头翻着新发的课本,可心思也没有完全落在文字上。
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侧沈清月的气息,感受得到这份来之不易的靠近。蛰伏的日子已经结束,重逢如期而至,可故事远远没有到终点。
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要重新和沈清月并肩,要一点点靠近,要慢慢把藏了许久的心意,小心地递到她面前。
只是这一次,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,轻易因为一点隔阂就退缩躲开。
下课的间隙,班里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,讨论分班,讨论以后的学习。
宁雪落拿出自己整理的厚厚的自学笔记,放在桌面上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这两个月在家刷题的总结。
沈清月的目光落在那本笔记上,轻声问:“在家自学,会不会很难?”
宁雪落抬眼看向她,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:“很难,很多题目没有人一起讨论。不过,现在好了。”
短短一句话,意有所指。
沈清月看着她,心口轻轻一颤。
窗外的梧桐叶随风飘落,落在窗沿。
漫长的等待,隔着秋风的惦念,精心策划的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