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鸾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。
不对——她应该是死了才对。
记忆的最后画面,是原女主苏清婉那张梨花带雨的脸,以及背后捅入心口的冰魄寒刃。寒刃入体那一刻,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五行俱全却无一精通的废柴灵根,被一寸寸绞碎。
疼。真他娘的疼。
然后她就死了。死得透透的。尸体大概被扔进了宗门后山的万丈崖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可她现在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冷?
“沈清鸾,别装死。掌门有令,今日起你不再是我青云宗弟子。收拾你的东西,滚。”
沈清鸾睁开眼。
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青云宗外门弟子服的少年,手里还拎着个空木盆,显然那盆冷水就是他泼的。少年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外门弟子,正对着她指指点点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。
“一个杂役爬上来的废物,仗着掌门心善收留了几年,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?”
“听说苏师姐好心指点他修行,他非但不领情,还偷了苏师姐的丹药,这种人早该赶出去了。”
“啧啧,长得倒是细皮嫩肉,可惜是个白眼狼。”
沈清鸾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少年身形,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手脚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。掌心那道疤还在,是她当年刚被捡回青云宗时,在后厨劈柴留下的。
她确实女扮男装。但“他”偷苏清婉的丹药?明明是苏清婉自己把丹药藏在她床底下陷害她。上一世她百口莫辩,被当众杖责三十,扔出了青云宗山门。后来流落街头,机缘巧合下才入了另一条路,一路摸爬滚打,最后还是死在了苏清婉手里。
沈清鸾眯了眯眼。
她重生了。
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“听见没有?”那少年见她不动,不耐烦地踢了踢她脚边的破布包袱,“赶紧滚——”
“丹药是我偷的。”
少年一愣。
沈清鸾缓缓站起来。她比那少年矮了半个头,身形也瘦弱,可当她抬起眼的时候,那少年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那眼神太静了。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看不出愤怒,也看不出委屈。一个杂役出身的废物,不该有这种眼神。
“我认。”沈清鸾拍了拍身上的灰,声音平静得过分,“但麻烦转告苏师姐一声——”
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破布包袱,慢条斯理地系好。
“她的东西,我迟早会‘还’给她。”
说完,她拎着包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身后几个外门弟子面面相觑,等反应过来想拦,人已经拐过了回廊。
青云宗的山道沈清鸾走过无数遍,闭着眼都不会迷路。她一路往下,路过外门演武场时扫了一眼,场上正有人在练剑。为首的那个白衣少女剑姿翩若惊鸿,周围喝彩声一片。
苏清婉。青云宗掌门亲传,天之骄女,修仙界年轻一辈的女神。也是上一世捅死她的那个人。
沈清鸾收回目光,脚步都没顿。
她现在修为全废,灵根被苏清婉派人打碎了大半,别说报仇,连能不能活着下山都是个问题。但沈清鸾不急。上一世她能从一无所有的流浪儿爬到那个位置,这一世她知道所有机缘的方位、所有秘境的开启时间、所有人的软肋和命门。
时间在她这边。
山门口,守门弟子照例要搜包袱。沈清鸾大大方方打开,里面除了几件破衣裳,就只有一块灰扑扑的玉佩。那弟子嫌恶地翻了翻,挥挥手放行。
出了青云宗山门,沈清鸾走了约莫半炷香,拐进山道边的一片小树林里,找了块石头坐下。
“出来吧。”
树林里静了一瞬。
然后一个扎着双丫髻的脑袋从灌木后面探出来,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,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只烧鸡。
“你、你怎么知道俺在这儿?”
沈清鸾看着这张脸,恍惚了一瞬。
姜溪芸。上一世,她们是在三年后才认识的。那时候姜溪芸已经是妖界新崛起的小妖王,活泼开朗,一口一个“姐姐”地喊她。沈清鸾到死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世。
现在的姜溪芸,看打扮像个偷鸡的小乞丐。
“你从后山一路跟着我下来的。”沈清鸾伸手,“烧鸡分我一半,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
姜溪芸犹豫了一下,撕了半只鸡递过去。两人坐在石头上啃鸡腿,画面相当诡异。
“你是第一个能发现俺的人。”姜溪芸含糊不清地说,“俺在大厨房偷鸡的时候,那些弟子没一个能看见俺。”
沈清鸾啃着鸡腿,心说那是因为你身上有一半妖王血脉,天生的隐匿神通。但这话现在不能说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?”沈清鸾问。
“不知道啊。”姜溪芸挠挠头,笑得没心没肺,“俺从小就能到处跑,饿不死。倒是你,被人赶出来了吧?俺听见了。”
沈清鸾把鸡骨头扔进草丛,擦了擦手。
“我要去一个地方。路上会经过一个叫‘毒瘴泽’的破地方,毒虫遍地,一般人有去无回。”
姜溪芸眼睛亮了。
“但我知道里面长了一株七彩毒菇,对变异灵根的人来说,是大补。”
姜溪芸的眼睛更亮了。她的毒灵根从小被人说是邪物,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玩意儿除了能毒死人还能干嘛。
“你要不要一起?”沈清鸾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。
姜溪芸把剩下的半只烧鸡往怀里一揣,蹦起来:“走走走!俺护着你!俺毒抗可高了!”
沈清鸾看着这个上一世喊了她三年姐姐的人,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。
毒瘴泽只是第一站。她清楚地记得,汪梓颜现在应该在离毒瘴泽不远的流云镇。那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女子,此刻还在人界汪家过着被虐待的日子。
而祈诗语,释语商会的大小姐,现在应该还在商会里无忧无虑地画符。她大哥祈言还护得住她。但再过半年,商会就会卷入一场阴谋,祈诗语会被人推入转生池。
还有林安。玄云宗那个嘴毒的冰风双灵根天才,再过两个月就会被小师妹陷害,修为被废、驱逐出宗。
沈清鸾都在小本本上记着呢。
不,等一下。沈清鸾忽然脚步一顿。
上一世她和这四个人都是三年后才认识的,而且几乎都是偶遇。这一世她才刚重生,怎么就自动往她们身边靠了?
她回头看了一眼抱着烧鸡哼着不知名小调的姜溪芸,心里浮起一个诡异的念头:难道重生还带自动导航的?
“那个,俺问一下啊。”姜溪芸凑上来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清鸾。”
“俺叫姜溪芸!”少女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,“俺觉得咱俩有缘!以后俺罩你!”
沈清鸾沉默了一瞬。
“行。你罩我。”
她沈清鸾,上一世死得憋屈,这一世——
看着姜溪芸啃鸡腿啃得满脸油光的傻样,沈清鸾默默把“杀回青云宗弄死苏清婉”的计划往后挪了挪。
算了。先把这四个姐妹捞到手再说。
至于苏清婉——
沈清鸾回头望了一眼青云宗的方向,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。
不急。她连天道都敢屠,何况一个苏清婉。
“走了。”她抬脚往毒瘴泽方向走。
“等等俺!俺把鸡骨头埋了先——”
“埋什么埋,毒瘴泽里比你埋的鸡骨头香的东西多了去了。”
“啥?啥东西比鸡还好吃?”
“七彩毒菇。”
“有毒的?能吃吗?”
“不能吃。但能让你变得更能打。”
“那还是不能吃啊!”
“……”
山道上,两个少女一前一后消失在薄雾里。
远处,青云宗的山门在晨光中巍峨矗立,丝毫不知一个本该死在崖底的人,已经重新踏上了这条修仙路。并且这一次,她不是一个人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