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罐·以外婆视角写

我这只青瓷糖罐，搁在橱柜最高一层，好些年头了。罐身描的浅粉桃花，早被水汽浸得淡了，罐口一圈磕出小小的豁口，是当年小丫头踮着脚，急着抓糖，一把扫下来碰的。

我还记得她刚到我跟前的时候，才那么一丁点大，扎着软乎乎的羊角辫，说话奶声奶气，一看见这糖罐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。那时候她还矮，就算搬上小板凳，指尖也够不着橱柜边，就拽着我的衣角晃，一声一声外婆外婆，叫得人心尖都化了。我便总提前把糖拿出来，揣在围裙口袋里，等她跑过来，悄悄塞一颗到她掌心。水果糖裹着透亮的糖纸，她舍不得一下子吃完，攥在手里捏半天，直到糖纸被手心的汗浸软，才慢慢剥开，含在嘴里，腮帮子鼓成小小的汤圆。

她渐渐长大，个子蹿得飞快，没过几年，不用板凳，抬手就能够到橱柜。放学进门，书包还没放下，先奔到厨房，自己掀开糖罐盖子挑糖。有时候挑半天，挑中一颗橘子味的，转身就坐在门槛上，一边吮糖，一边跟我絮絮叨叨讲学校的事。说哪个同学上课偷偷画画，说老师布置的作业好多，又说体育课跑圈跑得腿酸。我就在一旁择菜，青菜的水珠滴在竹篮里，听她叽叽喳喳，偶尔应上一两声。

我总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慢悠悠淌下去，糖罐空了，我就去巷口的杂货店补上，一罐接着一罐，永远都有甜的留给她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变化悄悄来了。

她不再一进门就奔着糖罐跑。放学回来，先把自己关进房间，房门轻轻合上。偶尔出来喝水，路过橱柜，目光扫过那只青瓷罐子，也只是淡淡一瞥，不再伸手。有时候我想起从前，抓两颗糖，敲敲她的房门递进去，她会笑着收下，放在书桌一角，常常放上好几天，糖纸都起了褶皱，也没拆开。

“外婆，我不爱吃糖啦。”有一回她这样跟我说。

我点点头，没再多劝。哪里是不爱吃糖了，是她的世界变大了。她有写不完的卷子，有要操心的考试，有属于她自己的烦恼，那些烦恼沉重，不是一颗水果糖就能哄好的。巷口那家老杂货店也关了门，从前卖的那种硬糖，很难再找到一模一样的。后来我再买别的牌子放进罐子，罐子常常满着，很久都不会少几颗。

我依旧每天打扫厨房，擦拭这只糖罐，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。阳光穿过纱窗落在瓷面上，淡掉的桃花纹安安静静。有时候午后无事，我就坐在门槛上，捧着它轻轻转一圈，指尖抚过那个小小的豁口，耳边好像还能听见小时候她的笑声，脆生生的，混着糖的甜香。

她还是会常常来看我，会帮我洗碗，陪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会跟我说她最近的生活。我们依旧亲近，她依旧会挽着我的胳膊说话，只是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，眼巴巴等着我给她一颗糖。

不是谁走了，也不是我们疏远了。只是当年那个等着糖果哄的小丫头，已经长成能够独自扛住风雨的少年。糖罐还在，糖也还在，我也还在这里，只是属于糖的那一段时光，安安静静停在了从前。

偶尔我掀开盖子，拿一颗放在嘴里。甜味慢慢化开，却再也没有当年看着她吃糖时，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欢喜。原来有些温柔，不会消失，只是换了模样，安放在回忆里，轻轻的，带着一点淡淡的怅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