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行车

别人都说父爱如山，可我从前总觉得，我爸爸更像一座安安静静、不爱说话的小山，不怎么开花，也很少有风。

他不太会讲漂亮话，不像妈妈那样，会捧着我的脸夸我，会耐心听我叽叽喳喳讲学校里所有细碎的小事。爸爸的话少得可怜，大多时候只是埋头做事，手指粗粗的，指腹上结着一层薄茧，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。小时候接送我的任务一直是他，交通工具是一辆灰黑色的旧自行车，车架上掉了好几块漆，露出底下发白的金属，车铃按起来沙沙的，总也响不脆。

那时候我坐在后座，喜欢把下巴搁在他的后背。他的衬衫永远带着淡淡的肥皂味，混着一点淡淡的机油气息。遇到上坡，他不喊累，只是身子往前倾，双腿一下一下用力蹬，后背绷成一道稳稳的弧线。风从我们两边掠过，我就揪着他衣服后面小小的布扣子，跟他絮絮叨叨说今天又和同学玩了什么，哪道题目把我难住了。他大多只是“嗯”一声，我常常以为他没有在听，直到很久之后才发现，我说过的话，他悄悄都记在了心里。

他很少夸奖我。我拿着满分试卷兴冲冲跑到他面前，他不会欣喜地抱住我，只是扫一眼卷子，淡淡说一句：“不错，别骄傲。”我委屈过好几次，偷偷觉得，他是不是从来都不觉得我好。有一回我在外面摔了跤，膝盖蹭破一大块皮，眼泪哗哗地往回跑，本来以为会迎来一顿责备，可他看见伤口，话都没多说，转身去拿碘伏。他给我上药的时候动作很轻，眉头却皱得很紧，指尖微微发颤。我咬着牙忍着疼，抬眼，看见他盯着我的伤口，眼神里藏着我那时候读不懂的担心。

日子慢慢往前走，自行车早就被放在储藏室，落满灰尘。我越长越高，不再需要他接送，我们之间的话好像也变得更少。他依旧习惯默默做事，悄悄把我的水杯灌满，在我熬夜写作业的时候，轻轻推开门，放下一杯温牛奶，放下之后不多停留，安安静静带上门，生怕打扰到我。我常常埋在习题册里，抬头的时候，只看得见一道轻轻合上的门缝。

变故来得悄无声息。一次体检，查出他腰上的老毛病加重了。我才忽然想起，这么多年，他好像总是时不时揉后腰，以前我只当是普通酸痛，从来没有放在心上。那天我看见他弯腰捡东西，动作迟缓，要先扶住桌子，慢慢蹲下去，再慢慢直起身。那一刻我才惊觉，那座我以为永远稳固、永远不会倒下的山，原来早就悄悄耗损，慢慢有了疲惫的纹路。

后来有一次整理储物间，我重新看见了那辆旧自行车。车架锈得更厉害了，车座上还留着当年我蹭上去的一点颜料。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车把，好像还能摸到从前，他稳稳扶着车、载着我的温度。我终于慢慢读懂，他的爱从来都藏在沉默里，不在夸赞的言辞，不在热烈的拥抱，藏在稳稳蹬车的背影，藏在一杯不烫口的牛奶，藏在忍住疼痛、依旧把一切扛起来的沉默里。

他不会把牵挂挂在嘴边，却替我挡住很多我不知道的风雨。原来所谓父爱如山，不是山会大声告诉我它有多爱我，而是无论什么时候回头，它都安安稳稳立在那里。只是山也会老，我开始学着多和他说说话，帮他揉一揉发酸的腰，把从前他给我的温柔，一点点再还给他。

可我偶尔还是会怀念那个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年纪，那时候风很软，前面的背影宽阔，我以为这座山，可以永远为我遮风挡雨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