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傍晚的最后一节课是自由活动。明诚中学把这一小时留给所有走专项赛道的学生,教室空下来,人流像被拆开的支流,分头涌向舞蹈厅、画室、田径馆和竞赛中心。夕阳斜斜地压下来,把整座校园浸在一层暖融融的橘色里,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点松弛又滚烫的味道。
曹耀允没回教室收拾书包,直接拐去艺术楼。校服外套搭在臂弯,里面是那件藏蓝色练功服,高马尾扎得比上课时更紧。脚踝还留着上周反复跳跃攒下的钝感,像一个温和又固执的提醒:别贪心,也别停下来。
舞蹈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热身。把杆沿墙排开,钢琴伴奏低低地循环播放。她找了靠里面的位置,赤脚踩上熟悉的枫木地板,先从最简单的压腿开始。身体慢慢松开,僵硬的肌肉一点点被揉开,那些在课堂里攒下的、乱糟糟的心思,随着呼吸一点点沉下去,最后只剩下节拍、重心,还有地板传来的稳稳的支撑。
不知道练了多久,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没有直接进来,停在玻璃窗边。曹耀允不用抬眼也猜得到是谁。她故意在一个转身之后,才慢慢侧头看过去。
谢砚川站在外面,还穿着完整的校服,没摘领带,怀里抱着厚厚的国际关系读本和一沓打印资料。他大概是刚从竞赛中心出来,顺路绕这一段路。看见她望过来,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只是安静站着,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,口型比了两个字:别硬扛。
曹耀允弯起嘴角,摇摇头,又抬了抬那只隐隐发疼的脚,像在跟他赌气,又像在告诉他,她分得清极限和坚持。
他低低笑了一下,眼底那点沉静软开,没有再打扰,转身慢慢往楼下走。书页在他臂间轻轻蹭出细碎的声响,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。
另一边,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。巨大的落地窗迎着夕阳,整片画布都被镀上一层橙红。薛欣怡把头发随便挽在脑后,袖口照例浸满颜料,指尖混着钴蓝、赭石还有一点淡紫。她面前摊着两张画,一张是傍晚的香樟道,另一张,是跑道上一个正在向前冲的少年轮廓。
她本来只是想随便速写,可画着画着,不自觉就把那个身影描得越来越清楚:绷紧的肩,迈开的长腿,被风掀起来的运动外套。薛欣怡自己都愣了一下,笔尖悬在半空,脸颊悄悄热起来,赶紧拿橡皮狠狠蹭了两下,把那道轮廓擦得虚虚糊糊。
“喂!里面有人吗?”
门外撞进来一声亮堂堂的喊。陆驰野拎着运动包站在门口,刚跑完间歇跑,额头上挂着汗,校服外套搭在肩膀,手腕的绷带松了一点。他本来是想找个地方接水,顺路拐进艺术楼,一推开门就看见满桌颜料,还有薛欣怡那张明显慌了一下的脸。
“你跑这儿干什么?”薛欣怡立刻把那张没画完的速写往画板后面一扣,像藏什么秘密,“这是画室,不是你乱跑的跑道!”
陆驰野挑着眉往前走,目光扫过她藏起来的画板:“怎么,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?是不是又在偷偷画我?”
“才不是!”薛欣怡急了,抓起一支炭笔对着他比了比,“我画风景!画树!画教学楼!谁有空画你这种只会埋头猛冲的家伙!”
“最好是。”陆驰野低低地笑,也不跟她争,在窗边的长凳坐下来,随手把运动包放在脚边。夕阳落在他身上,把他小麦色的皮肤烘得更暖。他安安静静,没再故意逗她,只是盯着窗外那片被霞光染透的香樟树。
画室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。薛欣怡偷偷侧眼瞟他,看见他垂着眼,睫毛投下浅影,少了平时那种张扬的戏谑,竟安安静静的,很好看。她心跳乱了一拍,赶紧收回目光,用力把颜料往画布上抹,下手重得几乎要戳破纸。
“对了,”陆驰野忽然开口,打破安静,“下周校测。田径队要测四百米。要是没过,我就被调去普通训练组,没法备赛省赛了。”
他声音比刚才沉一点,没有玩笑的调子。薛欣怡握着画笔的手顿住,慢慢转过头看他。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,不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、爱跟人拌嘴的少年,里面藏着一点怕落空的忐忑。
“那……那你肯定能过。”她有点笨拙地安慰,“你跑起来那么快。”
“不一定。旧伤时不时扯一下。”陆驰野抬了抬缠着绷带的手腕,又往下瞥了眼小腿,“有时候跑到后半段,像有人在后面拽你,明明心里想往前,身体偏要慢下来。”
薛欣怡没说话,沉默了几秒,伸手把那块被她藏起来的画板重新挪出来。纸上那个奔跑的少年还在,虽然被橡皮蹭得朦朦胧胧,可线条里全是向前的劲。她把画板推到他面前,耳朵发烫,嘴却硬邦邦的:“给你。就当……给你攒点运气。要是输了,我就把它涂成全黑。”
陆驰野盯着那张速写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慢慢笑开,眼底一下子亮起来。他小心地拿过来,指尖避开那些还没干透的颜料,轻轻折好,放进包里面那个专门放重要东西的夹层,动作认真得不像话。
“那我可不能让你把它涂黑。”
舞蹈厅这边,曹耀允终于停下。浑身是汗,后背的校服领口浸出深色印子,脚踝那股钝痛慢慢漫上来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点玻璃,晚风涌进来,带着香樟淡淡的清苦。远处田径场上传来隐约的呐喊声,还有哨子尖锐短促的响。
有人轻轻敲门,不是很重。
谢砚川站在门口,手里多了一瓶温的矿泉水,不是冰的。他没有直接递过来,只是往前迈了半步,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脚踝上。
“别一直跟它死磕。”他把水递过去,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,“舞蹈不是非要把自己耗到站不住才算成。”
曹耀允接过瓶子,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,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,又飞快分开。她攥着水瓶,低头笑,马尾垂下来扫过肩膀:“可如果不拼命,我怎么走到那个舞台?那么远。”
“远,才更要学会爱惜。”谢砚川看着她,目光稳稳落在她眼底,像在跟她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,“如果你在去的路上就把自己摔垮了,再大的舞台,也站不上去。我不想看见那样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,曹耀允的心猛地颤了一下。她抬眼撞进他安静深邃的眼睛,那些藏了好多年、模糊不清的情绪,在这一片橘色黄昏里,一下子清晰了大半。原来不只是她在偷偷看向他,原来他也一直在看着她,在担心她。
她别开脸,假装去看窗外,耳朵却烧得厉害:“知道啦,谢同学,听你的。”
谢砚川低低地笑了一声,没有再追问。他陪她站在窗边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一起看着远处校园在夕阳里慢慢沉下去。田径馆那边的哨声停了,画室里隐约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,香樟树上有归鸟掠过,翅膀划破那片暖融融的霞光。
“下周,”谢砚川忽然开口,“市里有一场模拟外交思辨赛。我要去。”
曹耀允立刻回头看他,眼睛亮起来:“是不是那种,像真正谈判一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轻轻点头,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骄傲,“想试试。看看我能不能接住那些交锋。要是能拿到名次,对之后的选拔会有用。”
“那肯定可以!”曹耀允想都没想就说出来,语气又急又真诚,像笃定一件早就确定好的事,“你本来就很厉害。”
谢砚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安静了片刻,声音更轻:“如果顺利,回来,我去看你周末的舞蹈排练。”
曹耀允的心重重跳了一下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她攥紧手里那瓶温水,不敢直接答应,只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又赶紧转回脸,假装继续看风景,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住,一直往上扬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霞光褪去,换成淡蓝的暮色。四个人不约而同从各自的场馆里走出来,在香樟大道的中段撞上。曹耀允还攥着那瓶水,谢砚川走在她身侧,步子放得跟她一样慢;另一边,陆驰野把运动包搭在肩上,薛欣怡跟在他旁边,嘴上还在碎碎念,说他明天要是测试敢偷懒,她就直接把那张画涂掉,陆驰野笑着跟她讨价还价,说要是过了,要她再给他画一张。
晚风穿过高高的树冠,落下细碎的影子。他们并肩往前走,各自心里都装着很远很远的目标:舞台、谈判桌、全世界的画廊,还有赛场上升起的国旗。可在这个黄昏,他们又都悄悄多了一个更近的念想,一个藏在心跳里,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念想。
薛欣怡忽然抬头,看见天上浮起第一颗星星,轻轻“哇”了一声。陆驰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,又偷偷瞥了一眼她被颜料染花的指尖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曹耀允侧头,刚好撞上谢砚川投过来的目光,两个人都像被抓包一样,同时移开视线,可脚步,依旧挨得很近。
明诚中学的黄昏慢慢沉进夜色。少年们一边朝着各自宏大的远方赶路,一边在这晚风与星光里,慢慢靠近那个属于自己的人。路还很长,有汗水,有伤痛,有无数次不确定,可至少在这一刻,他们都知道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往那个遥远的世界奔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