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痛欲裂。
像是有无数根钢针,密密麻麻扎在太阳穴里,伴随着一阵嘈杂又熟悉的喧闹声,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撕开迷雾,缓慢回笼。
林辰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灌入眼底,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。
鼻尖萦绕着老旧风扇转动的热风味、粉笔灰的干涩味道,还有少年人身上独有的青涩汗味。
耳边是杂乱的说话声、翻书声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夹杂着窗外聒噪不止的蝉鸣。
这不是他住了十几年的老旧出租屋。
更不是他昏迷前,那间惨白冰冷的医院抢救室。
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,骤然紧绷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
三十六岁的自己,在连续加班半个月后,晕倒在办公桌前。最后的画面,是同事慌乱的呼喊,是眼前逐渐漆黑的世界,是脑海中飞速闪过的、潦草又遗憾的一生。
平庸、疲惫、窝囊、遗憾。
十八岁贪玩厌学,逃课上网,高考草草收场,只读了一个不知名的专科。
二十几岁盲目打工,频繁跳槽,没有技能,没有规划,混一天是一天。
三十几岁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,背负房贷车贷,看着年迈操劳、一身病痛的父母,看着别人年少有为、家庭圆满,自己却一事无成,满身疲惫。
还有那个藏在青春记忆里,被他亲手错过、亏欠一生的女孩。
一辈子很短。
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努力,好好孝顺父母,好好珍惜真心,好好活一次,就匆匆步入中年,一眼望到头,满是荒芜。
他以为,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落幕了,带着数不清的悔恨,彻底归零。
可现在……
林辰缓缓抬起手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纤细、干净、骨节匀称,没有半点老茧、没有岁月磨损痕迹的年轻手掌。
这不是他三十六岁,常年敲键盘、粗糙干涩、带着细纹的手。
他猛地低头。
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宽松校服,布料洗得有些发白,是十几年前最熟悉的样式。
桌面上堆着厚厚的一摞试卷、复习资料,右上角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,上面用稚嫩的字迹写着:距离2009年高考,仅剩297天。
黑板上方,红色的励志标语刺眼又熟悉——
拼尽全力,决胜高考!
周围是一张张青涩稚嫩、朝气蓬勃的脸庞,是早已消失在他岁月里的高中同学。
前排的男生正偷偷传着纸条,后排的女生小声聊着八卦,讲台上,地中海的数学老师拿着粉笔,滔滔不绝地讲着枯燥的解析几何。
一切熟悉到极致,又陌生到极致。
林辰僵硬地转动脖颈,看向窗外。
老式的梧桐树枝繁叶茂,浓密的绿叶遮住整片天空,夏日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落,碎金满地。
楼下的操场传来体育课的喧闹声,风里是盛夏独有的热烈与鲜活。
墙上的挂历,清清楚楚印着:2008年8月30日。
八月末,高三开学。
一瞬间,滔天的情绪猛地冲垮了林辰所有的理智。
心脏剧烈跳动,胸腔酸涩发胀,眼眶瞬间滚烫。
他不是做梦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不是回到功成名就的未来,不是回到安稳平淡的中年。
是回到了十八岁。
回到了所有遗憾尚未发生,所有命运尚且可控,一切都还来得及的、最滚烫的年纪。
三十六岁的沧桑灵魂,裹在十八岁的少年肉身里。
半生的疲惫、悔恨、不甘、遗憾,全都沉淀在眼底,化作同龄人绝不可能拥有的通透与沉静。
前世的他,最厌恶高三的枯燥压力,逃避学习,敷衍人生,以为未来遥遥无期,以为年少可以肆意挥霍。
直到人到中年,撞遍南墙,吃尽生活的苦,才幡然醒悟:人生最珍贵的,从来不是幡然醒悟的悔恨,而是从未错过的当下。
十八岁的林辰,亲手葬送了最好的人生。
而三十六岁的林辰,带着半生血泪与通透,重活一次。
“辰哥,发什么呆呢?刚老班过来巡视了,赶紧刷题啊,还有十个月就高考了,你还摆烂呢?”
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,大大咧咧,带着少年独有的轻快。
林辰侧头。
看到了年轻的张浩。
头发蓬松,眼神纯粹,笑容没心没肺。
这是他前世唯一的兄弟,跟着他一起逃课、一起贪玩、一起荒废学业,最后早早辍学,奔波半生,历尽坎坷。
前世的他,拖累了最好的朋友。
林辰看着他,眼底泛起一丝温热,轻轻点头,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,却异常坚定:
“不摆烂了。”
张浩一愣:“啊?啥?”
林辰没有解释。
他收回目光,落在眼前空白的数学试卷上。
眼底所有的恍惚、茫然尽数褪去,只剩下历经半生风雨的清醒与笃定。
重来一次。
高考、前程、家人、挚友、遗憾的人、错过的机遇……
所有前世失去的、亏欠的、遗憾的。
这一次。
我尽数追回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拂动桌角的试卷,也吹动少年额前的碎发。
三十六岁的晚风,穿过十年岁月,轻轻落在了十八岁的盛夏。
他的新生,从此刻,正式开始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