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把半边天烧成暗红,像谁失手打翻了一整罐胭脂,顺着云脚一路淌到城市的尽头
风里还飘着散不去的焦味,市中心那座广场的地砖裂了七八道缝,缝隙里嵌着碎掉的灯珠,脚一踩上去就发出细碎的脆响。方才还翻涌不休的幕天印光华,已经褪成一层灰白,浮在半空,缓缓往下沉,像一场迟到的雪
战斗,是真的结束了
“总算是……结束了”建鹏把亮彩轻轻放下,声音哑得厉害,眼皮却怎么也不肯合上。他和舒言对视一眼,两个人脸上都没有胜利者该有的痛快,只剩一种被抽空后的茫然
不远处的废墟上,还立着两个人
一个是辛灵,衣角被烟灰染了半边,手还虚虚地抬着,像是方才拦过什么,又像是要去扶谁。另一个,是曼多拉
曼多拉就站在那片倒塌的廊柱之间,褪去了铠甲似的华服,只余最素净的一身裙裾。她的发梢还沾着幕天印散出的灰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可她的背,依旧挺得笔直。方才那场几乎同归于尽的场面耗尽了她,也打碎了她筹划了上千年的执念
和解就发生在刚才。没有成文的约定,没有郑重其事的缔约,只是两边同时收手,同时在废墟上喘了一口气
王默把手撑在膝盖上,弯着腰大口喘气,额前的碎发全被汗黏住了。她偏过头,看向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
“罗丽,你还好吗”
罗丽就站在那里
战争的尘烟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,浅色的裙裾依旧干净,只有袖口沾了一点灰。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,唇色却还是温润的,像一朵刚经历了一场骤雨、被淋得低垂下去、却仍旧没有折断的花
“我没事”她抬手,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王默的额角,那里有一道被碎石擦出来的浅痕,“主人,你这里要疗愈一下”
王默咧嘴笑了笑,笑得没什么力气,却还是逞强:“这点小伤,没什么的”
罗丽罕见的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越过王默的肩,落在天边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裂隙上
那道裂隙,方才被幕天印的光华撑到了极致,此刻却像一条疲惫的伤口,一收一缩地翕动着。按常理,它该合上了
可它没有
它依旧在那里,像是在等什么
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,罗丽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她抬手把王默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步,像是下意识地要把人护进自己的影子里
松懈是一种来的慢,却总是来的很彻底的东西
舒言先坐下了,背靠着半截断裂的廊柱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紧接着是建鹏,他人跟着滑坐下去,连一直在旁边警惕地转来转去的仙子们,也一个个收回了几分锐气,手里的武器与法器也都收回了
“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”莫莎瘫在人群中嘟囔了一句
气氛送下来的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
只有罗丽
她站在原地,脊背挺得笔直,耳朵捕捉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——非到极静,连风的声音都没有
刚刚还在吹拂的风,不知是什么时候断的
天边还有残阳照着,好像整个天地被人轻轻拧了半圈。影子被拉得比寻常更长,长得不成比例,一路朝着东边的天际铺过去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方向,缓慢地支起身体来
罗丽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心
掌心那一点与王默相连的契约微光,此刻正极轻地跳动,忽明忽暗,比平时躁动得多
但她没多想什么,只是稍稍飞近王默身旁
周围的仙子和人类都还在放松的氛围里,陈思思正低头和自己的仙子说着什么,舒言闭着眼,连素来机警的几人,也都被这场漫长的战争耗尽了最后一丝警觉
风停了,残阳的光闪了闪,影子更长了
然后,天色,暗了
不是寻常的天黑
天边的残红像被人一把攥住,硬生生拧灭了。整片天际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坠入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实质的暗,暗到连近在咫尺的灯火都照不穿三步之外
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曼多拉,她猛地睁大双眼,整个人警觉起来“不对!”
话音未落,头顶的虚空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细缝。那裂缝起先只有发丝般细,随即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飞速蔓延,眨眼间便扩成一道丈许宽的黑色口子。口子里没有光,没有声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静
沉浸在大战终结里的众人突然惊醒,一同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裂隙,一众仙子也警惕起来,甚至有几个凝聚起了仙力
“什么东西?”建鹏睁大眼睛看着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裂隙
那道裂隙没有再慢慢变大,只是缓缓凝聚成一道黑洞,黑洞里缓缓呈现出几道身影
那些身影全都披着类似黑袍,没有一个人能看清模样,只有黑袍的颜色与细节之处有所不同,给人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
“什么人!”曼多拉与辛灵各自化出法杖一齐挡在众人面前
为首那人立在最高处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潭,层层荡开,一直荡到每个人的心口
“是谁……竟敢使用幕天印”
全场一片死寂
曼多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她与辛灵对视一眼,眼眸中多了一丝看不出的恐惧
她比谁都清楚这几道身影是谁。方才那场幕天印,是她亲手掀开的——她以为自己才是这盘棋的执子人,却没想到,那一下,震开的是一扇本不该被碰触的门。她僵立原地,指尖一点点收紧,脸色比方才更白
罗丽飞在王默身旁,她看到了曼多拉发白的脸色,也看到了二人对视后辛灵的有些惧怕的神色
十阶……
罗丽的心里突然冒出这两个字,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一下
她听过这个名字。花蕾堡的旧藏卷里,母亲提起过禁忌之地,提起过那群被远古法则放逐、囚于幕天阁的存在,语焉不详,只留一句“仙境最不愿被提起的旧账”。她那时年幼,只当是一个比传说还遥远的传说
如今,传说从裂隙里,一步一步走了出来,走到了她眼前
为首那道身影的视线,终于慢条斯理地落定
“看看没有我们,人类都泛滥成什么样了,都要靠幕天印来毁灭了”
他没有看曼多拉,没有看辛灵,也没有看那些惊慌失措的战士。他的目光像一根极细的线,穿过整个广场的狼藉,似乎没有将任何人放入眼中
突然,他伸出一只手随意指向一个方向
“带个人类过来”
罗丽顺着他的指尖望去,那个方向恰好是王默的位置
剩余的黑袍人中立马有人回应,“是,世王”
黑洞里,开始往下垂东西了
是一根锁链,那东西通体漆黑,看不分明材质,链节与链节之间连着细密的暗纹,像刚从深水底捞出来的、缠着水草的旧船锚
罗丽盯着那些垂下的链尖,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
不好
锁链的速度极快,链身该带着一缕锁定目标的锐气,像猎犬嗅准了猎物,一线直取,反应很快的曼多拉挥出法杖想要抵挡,却奇异地像没有接触到那锁链一样穿了过去
王默站在原地,脸色瞬间煞白,她其实什么都没看懂,只觉得头顶那片黑压压的东西越来越近,近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罩进去。她想动,可那密密麻麻的链影早已锁死了她周身的每一寸空间,她一动,链尖便跟着颤一颤
“王默!”陈思思失声惊叫
“主人快躲开!”
罗丽清晰地看到了,在锁链即将束缚到王默的时候,她手疾眼快地推开王默
却没想到那锁链也不挑人,像是有必须束缚到任何人或者东西的法则在身上,没能锁到王默后也没停下,直直绕成圈束缚住代替王默原位置的罗丽
“罗丽!”王默的声音破了音
她没有去想自己的仙力还剩几成,没有去算这些锁链能不能被挣开,也没有去问自己挡上去会是什么下场
她只是在那一瞬间,跨出了那一步
罗丽心里清楚,这些锁链从来就没有认准过谁。它们要的,只是“一个人”,落在王默头上,是因为天意恰好把方向拨到了这里
既然如此,那她作为王默的契约仙子,能挡在她身前,她自然是甘愿的
她并不觉得自己吃了亏
她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锁链既然必须带走一个人,那么带走她,总好过带走王默。人类世界的一切才刚刚平息,王默还有父母,还有朋友,还有一整个尚未展开的人生。而她……她本就是王族最后的血脉,独自一人活了这么久,权衡起来,这笔账再简单不过
这不算亏
罗丽在心里,极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