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北京的糖,藏了岁岁年年
北京入冬,天冷得干脆。
傍晚六点,暮色沉沉压下来,街角的糖炒栗子摊刚支起炉子,焦甜的香气混着冷风钻进鼻腔。吴所畏拢了拢围巾,从学校侧门出来,低头看手机里母亲发来的消息:今天回来吃饭吗,妈给你炖了汤。
他回了一个字:回。
吴所畏二十二岁,生得干净周正,眉眼温和,笑起来带着一点未经世事的温润。他在这座城市活得像一滴寻常的水——住在不起眼的老小区,念一所普通的大学,和母亲两个人守着平淡安稳的日子。
没有人知道,他姓吴,是九门吴家的孩子。
也没有人知道,那个鼎鼎有名的老九门、那场横跨两界的百年恩怨、那些刀口舔血的叔伯兄长,都曾试图把他卷进去。可吴家拼了命地护他,在他高中毕业那年,把他和母亲一并送到北京,隐姓埋名,斩断所有联系。
不求他建功,不求他涉世,只求他干干净净、平平安安,做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。
吴所畏自己也很愿意。
他不贪权,不恋势,只喜欢这样简单的日子——上课,回家,喝妈妈炖的汤,把日子过成温吞的白开水。
他以为,这一生都会这样过。
直到那个傍晚,他在栗子摊前,撞上了一个人。
摊主是一对老夫妻,生意正忙。吴所畏排在队尾,前面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低头扫码付款。男人穿一件深色大衣,侧脸轮廓冷峻,眉眼锋利,气质不怒自威,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。
吴所畏多看了两眼,没当回事,低头继续等。
那人付完钱,转身的瞬间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男人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吴所畏脸上,微微眯了眯眼。那眼神很怪,不是打量陌生人该有的样子,更像是在一片空茫的雪地里,忽然看见了一团干净的、带温度的火。
"糖炒栗子。"男人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带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,"请你吃。"
吴所畏一愣:"……啊?"
男人已经让摊主重新装了一份,塞进他手里,转身走了。没留名字,没多解释,像一阵风,来去都干脆。
吴所畏抱着那袋热乎乎的栗子站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。
他以为是路上偶遇的一个怪人,没放在心上。
可没过几天,他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。
先是校门口多了几个陌生的、衣着整洁的年轻人,不远不近地跟着他,又不像坏人。然后是母亲说,最近小区附近好像有人帮她把堆了许久的杂物都收拾了,快递也总有人提前代收。
吴所畏警觉起来。
他就算再不想沾那些事,骨子里终究流着吴家的血。他第一个念头是——九门的麻烦,还是找上门了?
他没敢跟母亲说,独自在楼下蹲了两天,终于在一个清早,堵住了一个跟了他一路的年轻人。
"你们到底是谁?"
那年轻人愣了一下,随即毕恭毕敬地低声道:"畏少爷,是池少让我们照看您。"
"池少?"
"池骋。您……您不记得了?栗子摊,那天。"
吴所畏恍惚间想起那个深冬傍晚,那双冷峻又藏着点什么东西的眼睛,和那句突兀的"请你吃"。
他没想到,那样一个看起来拒人千里的人,会记他记到这份上。
真正再见面,是一个雪夜。
吴所畏加班到很晚,从图书馆出来时,雪已经下了一整天。他缩着脖子往车站走,街灯昏黄,雪落在肩头。
忽然,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他身侧,车窗降下,露出那张冷峻的脸。
"上车。"
吴所畏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车里暖气很足,男人的大衣随意搭在膝上,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。他没说话,气氛安静得有点过分。
"你到底是谁?"吴所畏先开口,"为什么……总跟着我。"
池骋偏过头看他,那双眼里没了初见时的疏离,只剩一种沉沉的、压着某种情绪的认真。
"我姓池,池骋。"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"那天在栗子摊,我本来只是路过。但你回头看我的那一眼……"
他忽然不说了,别开目光,喉结滚了滚。
"我盯上你了。"
吴所畏耳根一热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这个人说话太直,太理所当然,像认定了一件不容更改的事。明明素不相识,却用几天时间,把他周围的一切都默默照顾了个遍。
他从未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待过。
"我、我就是个普通人。"吴所畏小声说,"没什么可看的。"
池骋却低低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罕见的、近乎纵容的温柔:"你比什么都金贵。"
雪还在下。
车里很暖。
吴所畏没再说话,只是悄悄攥紧了手里那袋不知何时又被塞进来的、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。
后来的日子,池骋开始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。
他来接他下课,带他去吃各种他听都没听过的好馆子,陪他在雪天里慢悠悠地走,把他护得像什么稀世珍宝。吴所畏渐渐发现,这个人对外人冷得像冰,对他却耐心得不像话。
他性子软,池骋就从不催他、不逼他。
他怕麻烦,池骋就把所有可能扰他清净的人和事,都挡在看不到的地方。
他偶尔会想,自己是不是太幸运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池骋在深夜见过吴家悄悄托人捎来的口信,见过那封信里写满的"让他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别再沾任何腥风血雨"。
池骋没有把那封信给吴所畏看。
他只是在那之后,把吴所畏护得更紧了些。
"你放心。"那天夜里,池骋难得认真地对他说,"你想过普通日子,我就让你过。天大的事,都有我替你挡着。"
吴所畏坐在他身边,看着窗外万家灯火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前半生活得干净、安稳,从未想过会有人愿意这样待他。
"池骋。"
"嗯?"
"我好像……"他小声说,"有点喜欢你了。"
车里静了一瞬。
池骋转头看他,那双总是冷峻的眼里,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,最后化作一声又低又沉的轻笑。
"我等这句话,等了很久。"
他倾身,轻轻握住吴所畏微凉的手,掌心滚烫。
"以后,你的岁岁年年,我来守。"
窗外雪落无声,屋内灯火温柔。
北京的冬夜很冷,可吴所畏第一次觉得,这座陌生的城市,从此有了归处。
他依旧是那个干干净净、不沾半点风云的普通人。
只是从此,他身边多了一个人——愿意为他藏尽所有锋芒,只为陪他把日子过成最平凡、最甜的模样。
池骋,池家的顶尖人物,对外狠厉果决、冷峻难近。
唯独对他,万般迁就,满心偏爱。
吴所畏不知道的是,当年吴家把他送来北京,是想让他远离一切纷争、平安过完一生。
而池骋,恰好替吴家,把这份"平安",守成了岁岁年年的圆满。
糖炒栗子还热着。
北京的糖,藏了一整个寒冬的甜。
——【番外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