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山海皆无邪

第二章 青山逢雪，孤影归人

龙虎山的风骤然凉了几度。

山间薄雾被秋风撕开一道缝隙，远处绵延的山道尽头，立着一道孤峭挺拔的身影。

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衫，身形颀长，脊背挺直如松，周身萦绕着清冷疏离的寂寂气场。山间云海、千年道观、满山秋色，尽数沦为他的背景，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个安静伫立的人影。

张起灵。

他总是这样，来去无声，行迹孤绝，仿若游离在世间所有烟火纷争之外。唯独对吴邪，永远随叫随到，跨越山海，如期奔赴。

吴邪抬眼，亮晶晶的狗狗眼褪去了方才应对妹妹的柔软宠溺，染上一层细碎的、独属于爱人的温柔暖意。十年相伴，岁岁相守，哪怕只是远远一眼，这道孤寂的身影，便能抚平他半生所有的阴寒与疲惫。

“是小哥！” 吴忧眼睛一亮，立刻松开攥着吴邪衣袖的手。

她自小在龙虎山长大，早早便认识了张起灵。不同于外人对这位哑巴张的敬畏疏离，她打心底里亲近信任。她知晓，这世间最疼哥哥的，除了她这个亲妹妹，便只有张起灵一人。

也只有张起灵，配得上她藏尽锋芒、温柔隐忍的哥哥。

吴邪抬手按住躁动的小姑娘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，声音清浅如风：“走，下山。”

兄妹二人并肩拾阶而下，一温一俏，气质迥异却眉眼相似，同款澄澈眼眸，在秋日天光里干净透亮，极具迷惑性。

行至半山腰，林间骤然起了异动。

风声骤停，周遭草木无声弯折，一股阴冷黏腻的煞气，悄无声息缠上周遭空气。不是龙虎山正统道法的清正之气，是浑浊、阴诡、带着掠夺杀意的邪祟气息 —— 是全性的术法。

吴忧脚步一顿，眼底的明媚瞬间褪去，娇憨的少女模样荡然无存，周身悄然撑起一层淡淡的金色道韵。那是老天师亲传的天师道法，纯正刚正，专克阴邪，锋芒凛冽。

她小脸微沉，护在了吴邪身侧半步的位置，声音清冷：“哥，有埋伏。”

从小斩邪除祟，她对全性的气息再熟悉不过。这些阴邪异人觊觎龙虎山道法，屡次偷偷越界窥探，今日竟是胆大妄为，敢在天师府山道设伏。

吴邪却轻轻拉住她的手腕，指尖温热，语气依旧温润平和，听不出半分紧张：“别急，小忧，不用动手。”

他眉眼弯弯，狗狗眼纯粹无辜，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不谙术法、温和绵软的吴家小三爷，仿佛完全感知不到周遭步步紧逼的阴煞杀机。

典型的扮猪吃虎，深藏不露。

林间暗处，三道黑影缓缓走出，衣衫破败，面色阴戾，眼底满是贪婪与癫狂。

“果然是吴家的人。” 为首的全性异人阴笑一声，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吴邪，“传闻吴家小三爷命格特殊，通体干净，最是养煞，今日一见，何止是干净 —— 竟是百年难遇的极阴体质！”

他们潜伏龙虎山边境多日，不为窥探天师府道法，只为伺机寻找得天独厚的体质，用来修炼邪术、滋养自身。吴邪周身隐隐外泄的极阴气息，对他们而言，是世间最诱人的灵丹妙药。

“抓回去炼化，胜过苦修百年！” 另一人眼中凶光毕露，“还有这小丫头，天师府亲传弟子，一身正统道韵，更是绝佳炉鼎！”

话音落地，三道阴邪术法裹挟着刺骨寒气，直逼兄妹二人面门，戾气滔天，杀机凛冽。

吴忧当即就要催动天师术法反击，掌心金光乍现，却在下一秒，被身侧的吴邪稳稳按住。

“说了，不用你动手。”

吴邪的声音依旧温和，可熟悉他的吴忧瞬间心头一凛。

她太懂这个语气了。

哥哥越是温柔平静，眼底无波无澜，动起手来就越是冷酷决绝。

人前温润书生，人后杀伐随心。

只见吴邪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，指尖干净修长，骨节清隽，没有丝毫凌厉姿态，甚至连术法波动都微不可察。

无人知晓，他袖中藏通天符箓，胸中怀阴阳大道，一身茅山术法早已臻至化境。

指尖凌空虚画，寥寥数笔，无声无息。

没有震天动地的声势，没有耀眼夺目的灵光，只有一道浅淡的朱砂符文凭空成型，悬浮在半空，古朴厚重，暗藏通天录的无上道韵。

下一秒。

袭来的三道全性邪术，轰然碎裂，化为漫天细碎黑气，消散无形。

那三个嚣张癫狂的全性异人脸色骤变，瞳孔骤缩，满脸难以置信。

他们看不出任何起手式，感知不到任何灵力波动，看似柔弱无害的书生，随手一画，便破了三人联手的邪术！

不等他们反应过来，悬浮的符箓骤然爆发。

清正凛冽的道法之力席卷四方，专克世间阴邪，瞬间笼罩三人周身。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彻山林，三人身上的阴邪煞气飞速溃散，肉身被通天符箓的正道之力压制、灼烧，寸寸溃散。

全程不过瞬息之间。

干净，利落，不留余地。

没有多余的招式，没有拖沓的缠斗，顶级战力碾压，降维打击。

不过三息，林间恢复寂静。

三个全性异人尽数溃散，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。

秋风再次拂过，吹散了残余的阴冷煞气，仿佛方才的杀机与厮杀，从未存在过。

从头到尾，吴邪眉眼未变，笑意温和，眼神澄澈无辜，温润如玉的书生模样，没有半分杀伐过后的戾气。

若不是满地残留的微弱道韵，任谁都会以为，刚才碾压三名全性异人的顶尖高手，另有其人。

吴忧收回掌心的金光，仰头看着身侧云淡风轻的哥哥，眼底满是无奈与骄傲。

又是这样。

永远藏拙，永远扮猪吃虎。

世人皆以为吴家小三爷只会摸金倒斗，手无缚鸡之力，是需要众人守护的软肋。

只有她和张起灵知道，这副温润皮囊之下，藏着整个异人界都忌惮的恐怖实力。

“哥，你又藏。” 吴忧嘟了嘟嘴，恢复了少女的娇憨模样，“明明比好多天师府长辈都厉害，偏偏每次都装弱。”

吴邪低头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，眼底温柔依旧，唯独深处藏着一丝清冷：“没必要。”

他隐于世俗，藏尽锋芒，从不是怯懦，只是不想纷争缠身，打乱家人安稳的生活。

吴家已经背负了九门百年的恩怨，他的小姑娘自幼失母，半生在龙虎山清修，本该无忧无虑；远在北京的堂弟吴所畏，被全家拼死护住，干干净净远离所有黑暗。

他习得通天术法，身负无上能力，不为争名逐利，只为 —— 护家人周全，守岁岁平安。

可世事从来不尽人意。

全性肆意作乱，汪家暗中蛰伏，黑暗势力从未停止窥探吴家。

他想安稳，纷争却从不放过他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清冷的身影缓步走到二人身侧。

张起灵无声伫立，目光落在吴邪身上，细细描摹着他眉眼间极淡的冷意，眼底是亘古不变的温柔与笃定。

他方才站在山下，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
看他的少年，温润皮囊藏雷霆手段，干净眼眸藏缜密城府，黑芝麻汤圆的性子，温柔是表象，狠绝是底色。

世间唯有他，见过吴邪所有的模样。

见过他天真柔软，见过他腹黑算计，见过他杀伐决绝，见过他独自隐忍所有阴寒与孤独。

张起灵抬手，轻轻拂去吴邪肩头沾染的一点草木碎叶，动作轻柔至极。

“处理得很好。”

清冷低沉的嗓音，寥寥四字，是独属于他的认可与偏爱。

吴邪抬眼望向他，眼底所有的清冷与防备尽数消融，只剩下纯粹的柔软笑意：“小事而已。”

于他而言，斩除几个宵小之辈，不过举手之劳。

“但麻烦来了。”

吴邪眸光微沉，望向远处苍茫的山林，声音轻缓却带着笃定，“全性敢公然在龙虎山边境设伏，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了吴家，盯上了我的体质。”

不止全性。

汪家蛰伏多年，从未放弃打探九门隐秘，一旦察觉异人界与吴家产生纠葛，必然会趁机入局。

一邪一诡，两大死敌，双线逼近。

风雨，才刚刚开始。

吴忧站在两人身侧，小脸上褪去所有娇憨，眼神坚定无比：“哥，我帮你。天师府、王也哥、宝姐都站在我们这边，异人界正道绝不会任由全性作乱。汪家那边，我也跟着你一起扛。”

她是哥哥的护犊狂魔，哥哥的风雨，她誓死同担。

吴邪看着自家满眼执拗的小姑娘，又看向身侧默然守护、不离不弃的张起灵，心头暖意翻涌。

他隐匿十年，孤身承载所有隐秘与阴寒，从未觉得孤单。

如今，妹有软肋，爱有铠甲。

秋风漫过山峦，吹动三人衣角。

温润书生握通天道法，清冷战神守此生挚爱，娇憨少女承天师锋芒。

九门暗潮汹涌，异人祸乱丛生。

这场横跨两界的棋局，隐忍多年的吴邪，终于不再甘于蛰伏。

他唇角微扬，眼眸澄澈，却藏着万丈锋芒。

“也好。”

“既然躲不过，那便 —— 尽数清算。”

龙虎山云雾翻涌，千里风动，万籁将鸣。

藏了十年的通天锋芒，自此，初露峥嵘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