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老狗到杭州的第三个月,解九爷说要给他做媒。
那天杭州落了点细雨,院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,墙角的苔藓绿得发亮。吴老狗蹲在屋檐底下,给一条瘸腿的黄狗上药。那狗是前些天从城隍庙后头捡来的,左后腿不知被谁打断过,长歪了,走路一颠一颠,脾气倒大,上药时龇牙咧嘴,喉咙里呜呜地响。
“别动。”吴老狗拍了它脑门一下,“再动把你炖了。”
黄狗不听,还是要动。吴老狗袖口里忽然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,三寸钉冲黄狗细声细气地叫了两声。那黄狗愣住,尾巴慢慢夹下去,不吭声了。
吴老狗乐了:“还是你行。”
解九爷就是这时候进来的,撑着一把油纸伞,长衫下摆沾了点泥。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倒是会治狗。”
“狗好治。人难治。”吴老狗头也没抬,“你来找我,是有人难治?”
解九爷收了伞,在石凳上坐下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:“我给你做媒。”
吴老狗手上药膏抹歪了,黄狗趁机挣了一下,差点咬着他手指。他“啧”了一声,把狗按回去:“我这人,不招姑娘待见。”
“你连见都没见。”
“不用见。”吴老狗说,“长沙来的泥腿子,倒过斗、死过兄弟、鼻子还是坏的。人家图我什么?图我身上这股土腥味?还是图我袖子里养狗?”
解九爷慢悠悠喝了口茶:“她脾气不好。你俩说不定对路。”
吴老狗终于抬起头。他这人有个毛病,别人越说“说不定”,他越要问一句“怎么个说不定”。
“谁?”
“我表妹。杭州本地人,家里做绸缎生意,念过新式学堂,模样周正。”解九爷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脾气也真不好。”
“大家闺秀,脾气再不好能不好到哪儿去?”吴老狗把药膏盖子拧上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,“行,见见。见完她要是看不上我,你别怪我说话难听。”
“你说话什么时候好听?”解九爷说。
见面定在解家在杭州的一处偏院。吴老狗特意换了身干净长衫,临出门前把三寸钉从袖子里掏出来,犹豫了一下,又塞了回去。解九爷说“头回见面别带狗”,但他还是带了。万一对方嫌他,至少还有条狗不嫌。
偏院里种着一棵老桂树,还没到开花的时候,叶子绿得沉。吴老狗到得早,坐在石桌边等,等了一会儿手痒,把三寸钉从袖子里拎出来,放在桌上逗它转圈。三寸钉追着他手指头跑,跑到第三圈的时候,院门响了。
姑娘来得比约定时辰晚了一刻钟。穿一件月白旗袍,外头罩了件浅灰薄衫,头发剪得齐耳,走路不快不慢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吴老狗正低头逗三寸钉,听见脚步声抬头,嘴比脑子快:
“解九说你脾气不好,我看也还好嘛,就是走路慢了点——”
话音没落,一杯龙井迎面泼来。
茶水顺着鼻梁淌进脖领子,几片茶叶黏在长衫前襟上。三寸钉从桌上“嗖”地蹿起来,对着来人的方向发出一串细碎的狂叫。
“你才走路慢。”姑娘把空茶杯往桌上一墩,“我叫解鸢。你当着我的面说我坏话,我泼你一杯茶,算轻的。”
吴老狗抹了一把脸,愣了两秒,笑了。
他笑起来其实不怎么好看,眼角有细纹,嘴角歪一边,带着点混不吝的痞气。但他笑得挺真。
“行。”他把三寸钉从桌上捞起来,举到解鸢面前,“这是三寸钉。它冲你叫了,说明你凶归凶,心里没憋着坏水。它看人准。”
解鸢瞪着那只还没巴掌大的西藏獚。小狗呲着牙,却在她凑近时忽然收声,歪着脑袋嗅了嗅她的指尖,然后缩回吴老狗的袖子里去了。
“它认你了。”吴老狗乐了,“我媳妇儿都没这待遇。”
“谁是你媳妇儿。”解鸢别过脸,耳尖却红了一瞬。
“先别急着骂。”吴老狗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,把脸上的茶水擦了擦,“我这个人,毛病多,说话不好听,鼻子还坏过,闻不出香臭。你要是不乐意,现在走,我不缠你。”
解鸢站着没动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鼻子怎么坏的?”
吴老狗擦脸的手停了停。
“土里埋的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“早些年倒斗,碰上个不干净的墓,尸毒熏的。命捡回来了,鼻子废了。”
解鸢没露出害怕的样子,也没露出同情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那你以后靠什么闻东西?”
“靠狗。”吴老狗拍了拍袖口,三寸钉在里头拱了拱,“它鼻子灵。我鼻子不行了以后,全靠它。墓里头有什么不对劲,它先叫。有一回在长沙,它从袖子里蹿出去,对着一面墙狂吠,我凿开一看,墙后头是条暗河,再晚半步踩上去,人就没了。”
解鸢听完,把空茶杯拎起来,又给他倒了一杯茶,推过去。
“这杯不泼你。”她说,“但你以后要是再当着我的面说我走路慢,我还泼。”
吴老狗端起茶喝了一口,烫得龇牙,还是咽下去了。
“成。”他说,“那我以后背地里说。”
解鸢瞪他。三寸钉从袖口里探出脑袋,冲她摇了摇尾巴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