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隔一段空白

自那天午后匆匆一面后，雾时雨的心底，就莫名多了一桩放不下的心事。

那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，成了她空白记忆里，唯一突兀又无解的存在。

明明是第一次相见，陌生的眉眼，陌生的气质，可每当闭眼回想，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位置，就会隐隐发酸。尤其是店内栀子花香漫起时，那种恍惚的熟悉感便会愈发浓烈，像有一段被死死封存的旧时光，正轻轻叩响她的记忆闸门，却始终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薄雾。

她翻遍了自己为数不多的旧物。旧课本、毕业相册、同学留言册，所有能追溯到高中的东西，她都一一仔细翻过。照片里的少年少女笑得热烈鲜活，一张张面孔青涩稚嫩，她认得每一个人，唯独没有那日男人的身影。

父母和朋友依旧和从前一样，告诉她她的青春平淡无波，没有多余的人和故事。

久而久之，雾时雨只好压下心底的疑惑。大概只是自己失忆后遗症带来的错觉吧。是太久没有回忆，太羡慕别人的岁岁念念，所以才会对一个陌生人心生无端的在意。

日子依旧慢悠悠向前流淌。回忆花铺的日子温柔又安稳，晨起整理鲜花，午后等候客人，傍晚收拾落瓣，栀子花的清甜日日萦绕身旁，抚平她心底所有的浮躁。只是偶尔空闲下来，她总会不自觉望向店门口，心底空空的，好像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。

隔日下午，天气晴好，微风和煦。午后的阳光比昨日更暖，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，铺出一大片柔软的光影。雾时雨正低头整理新进的白桔梗，指尖轻轻理顺层层花瓣，门口熟悉的风铃声再次清脆响起。

“叮铃——”
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。逆光的光影里，那个挺拔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。依旧干净简单的穿搭，白色宽松衬衫，黑色长裤，褪去了昨日初见的沉敛疏离，多了几分清浅的柔和。他单手插兜，静静立在门口，目光穿过满室繁花，精准地落在她身上。

是他。

雾时雨的心跳轻轻一跳，握着花枝的指尖微顿。这一次，没有初见的错愕慌乱，只剩下淡淡的怔然。她浅浅敛神，扬起一贯温柔的笑意：“欢迎光临。”

齐望缓步走进店内。花香扑面而来，最先闯入鼻腔的，是那一缕熟悉干净的栀子香。窗台的栀子花盛放得正好，洁白花瓣层层舒展，清甜温柔，和十七岁那年夏天，他无数次凑近闻过的味道，分毫不差。三年异国他乡，他走过无数城市，看过无数花海，却再也没有闻过这样干净的香气。它独属于他的少年时代，独属于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女孩。

齐望的目光轻轻落在雾时雨恬静的眉眼上，看着她干净温柔的模样，心底积压三年的思念与遗憾，缓缓翻涌。时隔三年，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、毫无顾忌地走向她。

“今天依旧，随便帮我搭配一束就好。”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温和，带着淡淡的沙哑，克制又内敛。

雾时雨点点头，拿起一旁的包装纸，轻声应道：“好。”

她低头认真挑选花材，洋甘菊搭配细碎的满天星，点缀几枝清甜的风铃草，动作轻柔娴熟。店内安静无声，只有剪刀修剪枝叶的细碎声响，温柔又治愈。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，不尴尬，却带着一层浅浅的疏离。这份疏离，是记忆缺席三年的鸿沟。

整理花束的间隙，雾时雨犹豫了很久，终究还是鼓起勇气，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，轻声开口，问出了心底盘旋许久的问题。

“请问…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齐望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三年了。整整三年，他无数次在心底默念她的名字，雾时雨，温柔又好听，刻骨入髓。而他的名字，早已被她彻底遗忘，从她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抹去。如今她亲口询问，陌生又礼貌，像第一次认识他。

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漫开，温柔的痛感席卷全身。他垂眸看向眼前的女孩，眼底翻涌的情绪被他尽数压下，只余下一片平和温柔，薄唇轻启，一字一顿，清晰出声：

“齐望。”

简单的两个字，跨越了三年光阴，终于再次落在她的耳边。

雾时雨在心底默默默念了一遍。很好听的名字，干净清朗，像他给人的感觉。可脑海依旧一片空白，没有任何画面，没有任何回响，没有半分熟悉的碎片。她礼貌地点点头，将名字悄悄记在心底：“我记住了，齐望。”

她把包装好的花束递到他手里，花束温柔饱满，花香清甜怡人。

“谢谢。”齐望接过花，指尖触碰到花束柔软的包装，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，舍不得移开半分。

男人没有多做停留，付完钱后，便转身走出了花店。风铃再次响动，送走了来人，也带走了满室短暂的安静。

可“齐望”这两个字，却牢牢留在了雾时雨的心底，挥之不去。她总觉得，不该是陌生的。这个名字，这个人，一定在她遗失的那段时光里，留下过痕迹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雾时雨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。她翻遍所有能联系到的高中同学，私聊、询问、试探，小心翼翼地问他们，是否认识一个名叫齐望的男生。

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模一样。

“齐望？没听过啊，我们班有这个人吗？”

“没有吧，是不是别的年级的？我没印象。”

“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？从没听过。”

一次次询问，一次次落空。所有人都说不认识，所有人都告诉她，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他们的高中生活里。雾时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难道真的只是她的错觉？难道齐望，真的只是一个和她毫无交集的陌生人？

可心底那股强烈的熟悉感，那阵莫名的酸涩，从来不会骗人。她怅然地靠在橱窗边，看着窗外流动的人来人往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窗台的栀子花花瓣，心底满是迷茫。如果是陌生人，为什么她会对他，有独一份的在意？

傍晚时分，夕阳西下，暖橙色的余晖洒满整条老街。忙碌了一天，雾时雨正准备收拾店铺关门，一道轻快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。

来人穿着温柔的杏色连衣裙，眉眼灵动，笑意明媚，是她最好的朋友——依荞。依荞是她失忆之后，依旧陪在她身边的挚友，也是少数知晓她车祸失忆、记忆残缺的人。这些年一直陪着她、开导她，是她平淡生活里最温暖的光。

“小雨！下班啦？”依荞随手带上门，熟练地走到她身边，习惯性帮她收拾散落的包装纸，语气轻松，“最近怎么样，店里忙不忙？”

雾时雨抬眼看向好友，眼底带着淡淡的困惑与怅然，轻轻摇了摇头：“还好，不忙。”

犹豫片刻，她还是轻声开口，问出了心底的疑惑：“依荞，我想问你个事。你高中的时候……有没有听过一个叫齐望的人？”

“齐望？”

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。原本笑意明媚、语气轻快的依荞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她收拾东西的动作骤然停下，眼底的轻松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复杂、唏嘘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。
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，将她微妙的神色变化衬得清清楚楚。

雾时雨的心瞬间提了起来，连忙追问：“你认识他，对不对？”

依荞沉默几秒，目光对上雾时雨澄澈茫然的眼睛，想起很久之前齐望临走前和她认真说过的话。

他说，小雨已经忘了所有，如果她记不起来，就不要强行告诉她过往。不要让过去的故事，打乱她现在安稳平静的生活。一切，交给时间。

那些藏在栀子花香里的心动、来不及说出口的告白、被迫分离的遗憾，依荞都只能压在心底。她不能说。

片刻后，依荞重新扬起浅浅的笑，语气尽量自然，看不出破绽：“嗯，认识的，我们是同班同学。”

雾时雨眼睛一亮，连忙往前半步：“那他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？我们以前熟吗？”

“还好吧，就是普通同学，平时偶尔会说几句话。”依荞避开重点，捡着无关紧要的小事慢慢说，“他那时候成绩挺好的，性子偏安静，不爱凑热闹，下课大多都坐在座位上刷题。偶尔班级组织活动会看见他，别的我也不太清楚，你们那时候交集不算多。”

轻飘飘几句话，把所有沉甸甸的往事全都藏了起来。没有栀子花开的傍晚，没有偷偷递过去的糖，没有藏在草稿纸上的喜欢，什么都不提。

雾时雨听完，心里那点悬着的疑惑慢慢落了地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原来只是高中班里一个不太熟的普通同学，这么多年过去，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也很正常。之前那些奇怪的心悸、莫名的熟悉感，想来都是自己想多了。
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，眼底的困惑慢慢散开，取而代之的是释然。

“原来是普通同学啊，难怪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她笑了笑，弯腰把地上的包装碎纸收拢起来，“那应该就是凑巧来买花的客人，一个路过的人罢了。”

依荞看着她坦然放松的模样，心口微微发闷，只能跟着附和，勉强弯起嘴角：“嗯，应该就是这样。”

在雾时雨心里，齐望的名字到此就画上了句点。

不过是千千万万客人里的其中一个，从前是交集寥寥的同班同学，现在只是偶尔上门买一束花的路人。她不会再特意惦记，也不会再四处打听。

夕阳慢慢沉落到屋顶后面，天色一点点柔和下来。雾时雨关好橱窗，把窗台的栀子花挪进屋内，淡淡的花香萦绕身旁。

她很快将这件小事放到一边，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新补一批风铃草。

她不知道，不远处老街的拐角，齐望站在树影里，刚刚看完了店内这一幕。

隔着一层玻璃，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她释然的笑意，听见了那句轻飘飘的——只是一个过路人。

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，无声掠过他的肩头。他手里还握着方才从这里买走的花，花香依旧，只是那一点暖意，慢慢浸上了冰凉。

他回来了，可在她的世界里，他仅仅只是一个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