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三天,顾念几乎住在了沈砚舟的书房里。
白天她装模作样抱着手机追剧,晚上等沈砚舟回房了,就溜进书房对着那只定窑盘口瓶又是量又是摸。台灯底下,她拿着十倍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看,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。
第四天晚上,沈砚舟没睡。
他靠在书房门框上,抱臂看着蹲在桌子前、屁股底下垫着个抱枕、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的顾念,表情复杂: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这几天到底是真在追剧,还是每天晚上在这儿加班?”
顾念头都没抬:“追剧是掩护。”
“掩护什么?”
“掩护我干正事。”她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放,转过身来,表情难得严肃,“沈砚舟,你这只定窑,有问题。”
沈砚舟走过来,拉了把椅子坐下:“说。”
“盘口瓶的器型对,刻花工艺也对,釉色偏牙白,象牙质感有了。”顾念指着瓶底,“但是——你看这儿,底足修胎的刀痕太利了。宋代定窑修足用的是竹刀,刀痕应该是圆润的弧度,这件是钢刀修的,痕迹太规整。”
沈砚舟俯身去看,眉头渐渐拧起来。
“还有,”顾念把瓶子翻过来,指着刻花莲花纹的叶脉处,“定窑刻花讲究‘一刀定’,线条一气呵成,深浅有致。这件叶脉收刀的地方有反复描补的痕迹,怕不是真品补刻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东西应该是老胎新刻。胎是宋代的,但当时可能就是个素面残器,后来有人补了刻花上去,冒充完整的定窑刻花盘口瓶。”
沈砚舟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值多少?”
“没补刻之前,素面残器的话——”顾念想了想,“三五十万吧。补了刻花,当完整器卖,你们要是上春拍,估价至少两千万。”
沈砚舟深吸一口气。
“周董推这批货进来的时候,报价多少?”
“一千八百万。”沈砚舟靠进椅背,眼神冷下来,“如果按两千万估价上拍,成交后周董那边按比例抽佣……”
“他赚差价,你担风险。”顾念替他把话说完,“拍卖行卖假货,名誉损失是你的。他倒是稳赚不赔。”
沈砚舟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手把她嘴里那根棒棒糖抽出来扔进垃圾桶:“别吃了,说正事。”
“你扔我棒棒糖干什么!”
“你吃糖的时候说话不清楚。”
“我讲得可清楚了,你明明全听懂了。”
沈砚舟没接这茬,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圈,忽然停住,转过身看她:“下周董事会,你打算怎么说?”
“实话实说啊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顾念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拍在桌上:“这是我这几天查的。同批送来的另外三件东西,我托……朋友看了一眼,其中有一件耀州窑也有问题。另外,我查了周董近三年的送拍记录,他经手的拍品里,至少有两件后来被买家投诉过真伪,但都被压下去了。”
沈砚舟拿过纸袋翻看,越看眉头越紧。最后他抬起头,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顾念:“你那个‘朋友’,什么来头?”
顾念眨眨眼:“就……懂行的朋友。”
沈砚舟盯着她看了三秒,忽然说:“青鸟?”
顾念手一抖,差点把桌角的水杯碰翻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沈砚舟把纸袋往桌上一扔,慢慢走近,“你那个懂行的朋友,是不是叫青鸟?”
顾念稳住表情:“不认识。没听过。你谁啊你张口就青鸟。”
沈砚舟被她三连否认逗得嘴角一抽,但他没继续逼问,只是往后退了一步,举了举手:“行,不问了。你不想说就不说。”
顾念松了口气。
“但下周董事会,”沈砚舟话锋一转,“你到时候怎么解释信息来源?总不能说‘我懂行的朋友看了一眼’吧?周董会揪着这点往死里打。”
顾念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确实没想好这个。
沈砚舟看她吃瘪的表情,心情忽然很好:“这样,我教你一招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到时候就说,是我发现的。”他指指自己,“沈一眼嘛,打眼一次,总得长点记性。我看了觉得有问题,你是来帮我撑场子的。”
顾念愣住:“那你不是自己打自己脸?承认看走眼了?”
“那批货本来就不是我经手的,我只是监管失察。”沈砚舟语气随意,“比让你暴露强。”
顾念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人明明可以顺势把她推出去当靶子,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。结果他绕了一圈,把自己摆前面挡枪。
“沈砚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干嘛对我这么好?”
沈砚舟被问得一愣,随即嗤笑一声:“谁对你好了?我这是维护公司利益。你是我未婚妻,又是被周董点名盯上的人,你不稳,我脸上也无光。”
“那你耳朵红什么?”
“热的!”沈砚舟转身就往门口走,“早点睡!明天董事会别迟到!”
他拉开门,又顿住,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:“那个棒棒糖……我明天买一包赔你。”
顾念盯着关上的门,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被她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鉴定报告,嘴角弯了弯。
这人真是……嘴硬得能当开瓶器,心软得能当棉花糖。
第二天上午,沈氏大楼会议室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董事。周董笑眯眯地让人把定窑盘口瓶摆在桌子中央,扭头看顾念:“顾小姐,请吧。”
顾念站起来,围着瓶子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沈砚舟。
沈砚舟冲她微微点头。
“周叔叔,”顾念开口,语气轻松,“这东西,是假的。”
会议室炸了。
周董脸上笑容僵住,但很快恢复:“顾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,有证据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顾念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投影,“各位请看,这是器底修胎痕迹的高清对比图——”
她讲了整整十五分钟。条理清晰,证据确凿,从胎土到刻工到做旧痕迹,一项项拆开揉碎了讲,连在座几个不懂瓷的董事都听明白了。
讲完,她补了一句:“这些鉴定意见,是我协助沈总一起做的。沈总前几天就发现了问题,特意让我复核。”
周董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干笑一声:“原来沈总早有察觉,那是我多虑了。”
沈砚舟靠在椅背上,笑容温和,语气客气:“周叔说哪里话。要不是您提议提前看货,我也没机会把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来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空气中火花四溅。
散会后,周董走得很快,连招呼都没跟顾念打。
裴远跟在后头小声嘀咕:“周董这下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。”
沈砚舟没接话,转头看顾念,压低声音:“刚才那句‘协助沈总一起做的’,说得不错。给你记一功。”
“记功就完了?不来点实际的?”
沈砚舟想了想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火锅。特辣的那种。”
“我吃不了特辣。”
“那你看着我吃。”
“顾念。”
“公报私仇啊沈总。”顾念笑着走了,留沈砚舟一个人在会议室里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婚结得好像不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