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苑后头的空地头一回这么热闹。
天刚亮,各州府赶来的农官就候在了田垄边上,足有二三十号人,穿绿的穿青的,有老有少,手里攥着笏板,抻着脖子往地里瞅。房玄龄站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工部几个主事,再往后是尚书省来的两个侍郎,连御史台都派了人,说是“奉魏公之命来看看”。
杨阮蹲在垄沟里,把最后一窝红薯藤翻了个面,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。今天她特意换了一身短打扮,窄袖窄摆,头上只扎了块青帕,脸上干干净净没施粉,看着跟个乡下小娘子似的,可往垄上一站,那眉眼还是压不住地明艳。
李世民还没到。张阿难先跑过来传话:“大家说了,让杨才人先讲着,他批完这本折子就来。”
杨阮心说这人心真大,头一回当着这么多官儿的面讲红薯,他倒稳坐钓鱼台。她深吸一口气,冲房玄龄点了点头:“房相,那咱们先开始?”
房玄龄捋着胡子笑了笑:“杨才人请。老臣今日是来听的,不是来说的。”
杨阮也不怯场,弯腰从地里拔出一窝红薯,拎着藤把土抖了抖,七八个红皮红薯挂成一串,个头匀称,没有虫眼。她把红薯往垄上一字排开,清了清嗓子:“诸位大人,这就是红薯。去岁秋里试种了一小块地,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挖出来,咱们上秤。”
几个农官凑上来翻看,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拿起一个掂了掂,又掰开看了看瓤色,眉头拧着:“杨才人,这物什看着倒皮实。就是不知味道如何?种出来不好吃,百姓不肯种,那也是白搭。”
杨阮早有准备。她从垄头的篮子里摸出两个烤好的红薯,掰开了递给老者:“您尝尝。”
老者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旁边几个农官也分着尝了,叽叽喳喳议论起来,有说“甜”的,有说“顶饱”的,房玄龄也掰了半块尝,点着头没说话。
“味道还是其次。”杨阮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红薯最要紧的好处是贱。沙土能长,薄地能长,山脚坡地都能长,不跟粟麦争好田。一亩地好年景三千斤,差一点两千斤往上。诸位都是跟土地打交道的,这产量意味着什么,不用我多说。”
垄上安静了一瞬。那个白头发老者把剩下的红薯小心翼翼包进帕子里揣好,抬头问:“种法复杂不复杂?耗水多不多?怕不怕虫?”
杨阮就等他问这个呢。她从怀里掏出一沓纸,是她连着几个晚上默写出来的种植章程,从育苗到翻藤到收储写得清清楚楚。“种法都写在里头了,不难,比种粟还省心。就是一条,红薯怕涝,水多了烂根,地势低的地方要起垄种。至于虫害,红薯皮实,虫子不爱啃,省药省事。”
老者接过章程翻了翻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,冲房玄龄拱拱手:“房相,老朽种了四十年地,头一回见这么省心又高产的玩意儿。要是真能推开来,关中一年能多养活多少人哪。”
房玄龄还没接话,人群后头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:“能多养活多少人,算过没有?”
众人回头,李世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,一身玄色常服,没让人通传,就站在田垄那头听着呢。杨阮见他来了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,可又不好当众跑过去,只抿着嘴笑了一下。
房玄龄带头行礼,李世民摆了摆手:“都别多礼了,接着说。方才谁问多养活多少人的?朕也想听听。”
那个白头发老者是关内道来的农官,姓赵,见皇帝问话,壮了壮胆:“回陛下,关中上田一亩收粟三石,下田两石。红薯按两千斤算,折成粟怕能顶四五亩。要是在关中的薄地上铺开,一年少说多养活十万口。”
李世民没接这个话,转头看杨阮:“杨才人,你来说。”
杨阮想了想,没直接答,反从篮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红薯面蒸的窝窝头,递到李世民手里:“陛下先尝尝这个。红薯擦丝磨浆,掺三成粟面蒸出来的,比纯粟面的顶饱,还甜。”
李世民接过来咬了一口,嚼了嚼,眉头动了一下。“不错。”
杨阮这才开口:“赵老丈算的是粗账。红薯产量高,但吃多了烧心,不能全指着它当主粮,掺着粟麦吃最好。所以臣妾想着,不用把好田腾出来种它,就占那些种粟麦收不上来的薄地、坡地、沙地,有多少种多少。不争好地,还能多打粮食,这才是红薯最值钱的地方。”
房玄龄眼睛一亮:“不争好地?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岂不是不用动现有的田亩章程。”李世民把窝窝头吃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,“房卿,你听见了?各州报上来的荒地坡地有多少,回头让户部拢个数,明年开春先在关内道铺开试种,种成了再往河北河南推。”
房玄龄连声称是,当场就跟赵老丈那几个农官商量起试种的事来。杨阮站在垄上,见没人注意她了,偷偷往后退了两步,蹭到李世民旁边,伸手拽了拽他后袖口。
李世民偏头看她,没说话,眼神里带着问号。
“二郎。”杨阮压着嗓子,就他一个人能听见,“臣妾方才讲得怎么样?”
“还凑合。”
“凑合?”杨阮瞪眼,“臣妾昨晚背了半宿呢。”
李世民嘴角翘了一下,抬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根草叶子摘了,动作很轻,语气很淡:“讲得还行。就是太啰嗦,后半截车轱辘话来回说,下回精简些。”
杨阮撇了撇嘴,心里不服,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顶嘴,只能拿眼刀子剜他。李世民只当没看见,转头冲房玄龄那头提高了声音:“房卿,红薯的事就按方才说的办。杨才人把章程再誊几份,各州来的农官一人带一份回去,有不懂的往宫里递帖子问。”
赵老丈几个农官连声应下,临走的时候一人怀里揣着两个红薯,跟揣了宝贝似的。房玄龄落在最后,走过来跟杨阮拱了拱手:“杨才人今日这番话,老臣受益不浅。不争好地这一条,说到根子上了。回头户部的条陈上来,还请杨才人帮着参详。”
杨阮赶紧回礼:“房相客气了,臣妾就是种过两年地,比不得诸位大人懂行。”
房玄龄笑呵呵地走了。人散得差不多了,李恪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,手里也捏着半个红薯,看样子是不知道谁给的。他站在垄那头,隔着半块地跟杨阮对了个眼。
杨阮愣了一下,想起上回宫道上他喊“姑母”那个别扭样,忍不住笑了:“吴王殿下也来看种地?”
李恪走近了几步,面上淡淡的,话却问得认真:“姑母方才说红薯不争好地,那要是有人把坡地圈起来不让百姓种呢?”
杨阮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脑子转得快,问到了点子上。她还没答,李世民先开了口:“问得好。房玄龄方才漏了这一条,回头补上——坡地荒地归官府的,免租三年;归私人的,官府出种子,收成对半分。谁拦着不让种,按阻挠农政论处。”
李恪躬身:“儿臣受教。”
杨阮在旁边听着,心想李世民这脑子确实快,她空间里那本《农政全书》讲了半天的道理,他三两句就落成了章程。她正琢磨着,李世民忽然回头看她:“还站着干什么?章程改好之前,再挖两窝给朕看看,朕还没瞧够。”
杨阮认命地蹲回垄沟里,拿起锄头。李恪站了一会儿,不知什么时候走了。垄上就剩她和李世民,一个挖一个看,偶尔递句话,说的还是红薯。
“这窝大。”
“这窝藤太密了,下回株距放宽些。”
“嗯,你记着改章程。”
杨阮一锄头挖下去,带出一串大大小小的红薯,滚到李世民脚边。他弯腰捡起来,把小的归一堆大的归一堆,摆得整整齐齐。杨阮抬头看他蹲在地头分红薯的样子,忽然觉得史书上“天可汗”三个字挺不搭的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陛下分红薯分得挺匀。”
李世民头也不抬:“朕打天下的时候,粮草就是这么分的。大的给前锋,小的留中军,匀着吃才能打赢仗。”
杨阮没接话,低头继续挖。心里却在想:这人连分个红薯都能扯到打仗上头,真不愧是马上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