骊山晚照,漫山遍野烧成一片金红。
杨阮倚在半山亭的栏边,山风把她的披帛吹得猎猎翻卷。十五岁的年纪,眉眼已长开了,明艳得像谁拿朱笔在宣纸上狠狠点了一下,又用水晕开——沉鱼落雁是旁人说的,她自己只觉得这张脸太招眼,走在路上连挑担的货郎都要回头多看两回。灵泉空间里那汪水日夜养着她,肌肤透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干净,在长安城脂粉堆里反倒扎眼。
她正盘算着外祖母杨丽华留下的那些手札,山道转角处忽然转出一行人来。为首的青年一身玄色窄袖袍,腰悬玉带,眉目间有一种极锋利的英气,像刀还没出鞘,光已经压不住了。
李恪。
杨阮的心猛地一缩。她在灵泉空间翻过的那些史书页子哗啦啦往脑子里涌:吴王恪,英果类我,长孙无忌,房遗爱,以绝天下望。一个个词像冷水泼过来。隋唐两朝的血脉在这个人身上拧成一股,而她自己——北周、隋、唐,三个朝代的骨血也在她一个人身上拧着。两个拧着三朝血脉的人,在这条山道上撞了个正着。
李恪显然也认出了她。杨妃与杨丽华的那层关系在宗室里不算秘密,他略一迟疑,已拱手要行礼。杨阮先开了口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
“吴王殿下当远离朝堂权力,才最好。”
李恪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做你自己。”杨阮伸出手,拉住了他的手腕。隔着薄薄一层衣袖,能觉出他手臂僵了一瞬。“你首先是——”她低头,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。李。
“陛下的儿子。然后才是隋炀帝的外孙,不是吗?”
她松开手,退后半步,仰头看他。山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颊边,眼神却稳得不像十五岁的人。“当远离朝堂权力。我姨母的话,你母妃的话,听听就可以,但别忘记你自己本身——不是杨家的。你只是杨家的外孙,隋炀帝杨广的外孙,和我一样。我是杨丽华的外孙女,你是李家孩子,陛下的第三子,吴王殿下,然后才是隋炀帝外孙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弯了一下,很浅。“你该叫我一声姑母才是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裙摆扫过石阶,没有回头。
李恪站在原地,掌心里那个“李”字还留着指尖的温度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忽然笑了一声,很轻,说不清是什么意味。蜀王李愔从后面赶上来,探头探脑:“三哥,那是谁家娘子?好大的胆子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李恪把那只手拢进袖中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散漫,“下山。”
杨阮几乎是逃的。
石阶一级一级往下,她走得又急又快,脸烫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,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口。“你果然和你父皇说的一样,”她一边走一边咬嘴唇,声音压在喉咙里,“英果类我。可惜我早出生……错了错了。”
脚下差点绊到一块山石。
“我怎么可能有这个想法——做我这个侄甥孙的小妈?太荒唐了,想法快扔掉,快扔掉!”
她捂住脸,指尖都是热的。可掌心方才握住他手腕的触感赖着不走,那人的骨节分明,袖口有淡淡的龙涎香,和史书上冷冰冰的“郁林王恪”四个字对不上。史书上没写他笑起来什么样,没写他手腕的温度。
“其实我这个侄甥孙,很像李世民年轻时候。”她脚步慢下来,望着山道上自己的影子,“果然,‘英果类我’,名不虚传。”
心还在跳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摁进灵泉空间里,加快了脚步。
她不知道的是,山道更高处的拐角,另一行人停了下来。
李世民勒住马缰。
他今日微服上骊山,本是为散一散连日朝议的闷气。山风送来少女的声音,断断续续,什么“远离朝堂权力”,什么“你首先是陛下的儿子”。他本要一笑置之,可那身影从石阶上匆匆奔下来时,一张脸撞进他眼里。
山光落在她脸上。眉是墨描的,唇是朱点的,可最要命的是那一双眼睛,干干净净,像刚化的雪水,里头什么算计都没有,什么畏惧也没有,亮得坦坦荡荡。
她从他马前跑过去,根本没抬头,脸红得像山道上烧着的晚霞,嘴里含含糊糊念着“荒唐荒唐”,一溜烟消失在松荫后面。
李世民握着缰绳的手没有动。
内侍张阿难凑上来:“大家,那是——”
“查。”李世民只说了一个字,目光还钉在松荫尽头。
甘露殿偏殿,从来不是给才人住的地方。
偏殿日常是皇帝接见大臣、批阅奏疏之所。一个正五品的才人,按制当居掖庭一侧的宫室,和别的才人挤在一处,等着内侍省翻牌子、传召、侍寝,一步一步按着规矩往上爬。可杨阮进宫当日,一顶小轿绕过掖庭,径直抬进了甘露殿偏殿的院门。
消息像一滴水掉进滚油里,整个后宫炸了。
掖庭那边,一同入宫的才人们聚在廊下咬耳朵。郑才人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:“甘露殿偏殿?我们连正殿的台阶都摸不着,她倒好,直接住到陛下眼皮子底下去了。”旁边的冯才人扯了扯她的袖子,声音压得更低:“听说是陛下在骊山遇见的,惊鸿一瞥,连魂都没了。才人?给个才人的位份不过是遮人耳目罢了。”
萧才人冷笑一声,把手里那枝石榴花掐断了梗:“杨丽华的外孙女,杨淑妃的甥女,隋炀帝的血脉,北周的血脉,如今又来沾大唐的天子——这位姑奶奶倒是三朝通吃。”她把断花往地上一掷,“走着瞧吧。”
四妃的殿阁里,气氛是另一种沉。
杨淑妃坐在镜前,宫人替她篦着头发。消息递进来时,篦子停了一瞬。“杨丽华的外孙女……”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,杨广的女儿,李恪的母亲,如今又冒出一个杨家的女孩儿,被皇帝一见面就安置在甘露殿。她慢慢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底。“我这个姨母,倒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。”
韦贵妃那边只传出来一句话:“甘露殿偏殿,陛下这是把人放在案头了。”再没有下文。越是没有下文,底下的人越不敢多嘴。
李世民是在三日之后才真正翻了杨阮的档子。
内侍省呈上来的册子写得清楚:杨阮,杨丽华外孙女,宇文娥英与李敏之女。父族李氏,母族宇文氏,外祖母族杨氏。北周的骨,隋朝的血,大唐的臣。三朝在她一个人身上汇齐了,偏偏干干净净,和哪一朝的旧事都没沾上边。
他合上册子,靠在甘露殿寝室的凭几上,眼前又浮起骊山山道上那一幕。少女低着头匆匆跑过去,脸红得不像话,嘴里念叨着“荒唐”。她看李恪的眼神他记得,明明是在说最清醒的话,眼睛里却有一种慌,慌得干干净净,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。
“明日,”他阖上眼,“传杨才人。”
偏殿的灯,亮到了很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