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满金市的午后，日头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，将半条街染成了金色，另一半则躲在楼影里。小智站在楼下，抬头看了一眼门牌，又低头瞅了瞅手里的纸条，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。他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金属盒，盒盖上贴着大木博士亲手写的封条，字迹很大，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：勿拆、常温、轻放。

小智沿着楼梯来到一间房间前，敲了敲门。开门的人比他想象中年轻许多。织田博士，大概四十来岁，袖子卷到手肘处，手上还沾着些灰色的尘土。他看见小智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了笑容。“你就是大木博士说的那个孩子吧，八大师的冠军，小智？”

小智立刻回应道：“是的，织田博士您好，我是真新镇的小智，这是我的搭档皮卡丘，大木博士委托我给您送东西。”

小智把盒子递过去。织田没有立刻接，他先围着盒子转了半圈，仔细检查封条——从一个角开始，顺着边摸到另一个角，确认封条是完整的、没有被人拆过又贴回去的痕迹。他检查得很慢，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嗯，完好，孩子，任务完成得很出色。”织田这才接过盒子，在门口的单子上签了字，撕下回执那一联递给小智。织田请他坐下来，倒了杯茶，又问了几句路上的事。说到关东的天气，说到城都这几天的雨，说到大木最近在忙什么。小智一一答了，还是往常的性格，积极性很足。

就这样，小智完成了大木博士交给的任务，准备返程。街上还是很亮，人群从他两边过去，有人提着购物袋，有人牵着宝可梦，有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又跑回来。他往前走了几十步，忽然停住了。不是迷路，满金市的车站他记得清清楚楚，路他也认得。是他手里空了。这两个月里，他不止一次有过这种感觉。它每次来都很短，短到不算什么，但每次都让他站住一两秒。他习惯的是另一种状态——从真新镇出发的那天起，他的前面就一直有一个具体的东西：下一座城、下一个道馆、下一场大会。那个东西不需要他想，它自己就在那儿，他只要往前走就会撞上。

夺冠的那天，他在全世界的瞩目下，在并肩战斗的皮卡丘和其他宝可梦的希望下，在小光亲临赛场为自己加油下，拿到了最崇高的荣耀。有一个下午，他和皮卡丘在河边待了整整三个小时。什么都没干。他坐在草地上，皮卡丘在他旁边。水流过去，树叶掉进水里，转两圈就冲走了。他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过去，看了很久。皮卡丘没有催他，也没有闹，它只是蹲在那儿，偶尔甩一下尾巴。那天回家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：他不迷茫。迷茫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他知道他要什么——永远保持热爱，永远珍惜伙伴。这句话他不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，是他自己一路走出来的。他只是不习惯。

他会想这一路的旅程，从小时候憧憬拿着宝可梦踏上旅途，到了十岁生日那天睡过头改变了命运。如果那天没睡过头，结果就不一样了，就不会遇到命中注定的皮卡丘。他和皮卡丘一直并肩旅行着，从关东到城都，再到丰缘、神奥、合众、卡洛斯、阿罗拉、迦勒尔。经历了这么多的旅行，这么多的人和事，以前只知道想成为世界第一的宝可梦大师，但他不知道成为之后的答案是什么。他曾经以为，成为宝可梦大师会给他一个答案。他现在有了。那个答案不在奖杯上。

从满金市返程，到达了桔梗市，皮卡丘忽然叫了一声。不是平常那种叫。它的声音压着，身体没动，只有尾巴上的电光闪了一下——很轻，轻到如果不是他正看着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小智转头看向窗外。车正在爬一段缓坡，速度慢。窗外是桔梗市郊外的方向，山在右侧，隔着一段距离。天还没全黑，山腰上那条路的轮廓还能看出来。那条路上有人在走。一列人，排成一列，往山里去。不算多，七八个的样子，都背着包，走路的样子很齐——不是那种结伴旅行的齐，是另一种齐：间距一样，步子一样，没有人掉队，也没有人说话。天快黑了。这个时候往山里走，要么是有事，要么是赶着在天黑前到什么地方去。小智看着那列人，看了几秒。

小智看到他们身穿的制服再熟悉不过了，那是火箭队。小智偷偷跟了上去，小智想过报警找君莎小姐，但警方虽然稳妥，却不能第一时间处理，稍微浪费时间就可能更严重：“皮卡丘，我们跟上去，不能让火箭队得逞。”皮卡丘回应道：“皮卡丘。”

小智和皮卡丘跟着火箭队到了山上的一处水塘，不大，但也不小，塘面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光。塘边是浅滩，浅滩上挤着一堆东西——几十只密密麻麻，挤成一团，被逼在最靠里的那一小块浅水里，不敢往深里走，也不敢上岸——水跃鱼，沼跃鱼成群的。它们外围，是一圈光。小智看清了那是什么——不是灯，是一排接起来的、带电的围网。网桩一根根插进泥里，网线在桩与桩之间绷着，通着电，所以在夜里泛出那种冷光。围网把整片浅滩圈住了，只留出一个口子，口子朝着岸上。岸上站着七八个人，穿着队服，分成两拨：一拨守着网的供电装置，一拨守着那个口子。有人手里拿着捕获网，有人在小声说话，有人在记录什么。小智的目光从人群移回浅滩。浅滩上，在水跃鱼群和岸上的人之间，站着三只巨沼怪。它们横在最前面，把族群护在身后。三只都是伤痕累累。

小智热血沸腾了起来：“皮卡丘，上，十万伏特！” 皮卡丘立即放电，电飞了六个火箭队成员，剩下的几个看到有人袭击立刻准备战斗。小智示意皮卡丘去摧毁机器，皮卡丘在机器前一步起跳，尾巴上的电光全部灌下去——不是打人，是打机器。电光正中那台机器的接线口。指示灯闪了几下，全灭了。整片围网的冷光熄了一半。网的西侧塌下来一截。

塌下来的那一截网，正好在浅滩最靠里的位置。小智在坡上就看明白了：那里是水跃鱼群挤得最满的地方，也是离岸上最远的地方。网一松，最先冲出去的不会是别的，是那一群。他喊了一声。不是招式，是一声很短的、压着喉咙的喊——他在叫它们往那边走。最前面的几只水跃鱼愣了半秒。半秒之后，它们窜了出去。不是一只两只，是一整片。浅滩上那团挤成一堆的东西一下子散开，像一捧被倒进水里的石子，哗地一下全散了。它们从塌下去的那截网口冲出去，冲进深水，动作快得看不清。守在网口的那两个人扑上去拦，扑了个空。其中一个伸手去抓，抓到的是一把泥。网口那边乱成一团。岸上的人开始喊，喊什么听不清，但他们显然慌了——他们的阵型是围着网布出来的，网一破，那个阵就散了。有人往网口跑，有人回头看机器，有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边去。

小智站在塘边没有动。他在看那三只巨沼怪。最前面那只——伤得最重的那只——在网塌下来的那一瞬间愣住了。它没有立刻跟着族群冲出去。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它看见族群在往深水里跑，看见那些小小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暗处。它看了一会儿，确认最后一只也进去了，才转回头。然后它做了小智没料到的事。它没有跟着跑。它往前走了两步，走到塌下去的那截网前面，站住，然后转过身，背对着深水，面朝着岸上的人。它在断后。另外两只也没有跑。它们一左一右，往前挪了半步，和它站成一条线。三只巨沼怪，横在深水入口前面，把整个族群挡在身后。

小智看着这一幕，喉咙紧了一下。他明白了它们为什么不跑：它们跑得慢。水跃鱼小、轻、快，一冲就散进深水里找不着了。巨沼怪不一样，它们大、重，在浅水里挪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。它们要是跟着跑，只会变成最显眼的目标，把后面那些小的全拖住。所以它们不跑。它们留下来，站在最慢的位置上，替最快的那些挡住后面。

岸上的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。他们发现族群跑了，但三只巨沼怪还在。有人喊了一句什么，意思大概是「抓那三只」。捕获网重新举了起来。

小智喊到：“十万伏特！” 皮卡丘立即放电，对方纷纷倒地不起。巨沼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它看见的是一个人，一个它不认识的人，站在它旁边，站在它和岸上那些人中间。它没有顶开他。它转回头，继续面朝前面。

火箭队放出了自己的宝可梦，阿伯怪，瓦斯弹，猫鼬斩。小智身为八大师冠军，这些火箭队的小喽啰自然不是他的对手。一只阿伯怪使用冲击打了过来。巨沼怪迎了上去，一记臂锤打飞阿伯怪。不一会儿，火箭队的一个队长命令收队撤退，不是被他说服了。是他们自己也算得过来：族群跑了，网塌了，机器冒烟了，剩下三只巨沼怪——抓回去能卖，但一只受了这么重的伤，另两只也不算完好，值不了多少。

小智转身，看向那三只巨沼怪。最前面那只还站着。它站在浅水里，四条腿撑着，身体前倾，头压得很低。它在发抖，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——经过这么久苦战，刚才抖是撑着，现在抖是撑不住了。它还在看着深水的方向。它在确认族群有没有全进去。确认完了，它才慢慢转过头，看向小智。

他说：“巨沼怪，你真的很厉害，为了族群奋战到底，这里的事处理完了，我会告知君莎小姐让警方介入，但我很喜欢你，你愿意的话……”

巨沼怪低下头。它看了那颗球很久。然后它伸出前爪，碰了上去。就这样，小智收服了巨沼怪，他握着那颗球，站了很久。君莎在远处喊他，说要走了。他应了一声，转过身。走出去几步，他停住。他想回头。他想回头看一眼那片塘。他没有回头。小智握着那颗球，跟着君莎的人下山了。天已经全黑了。山塘在身后，看不见。但他知道，在他握着的这颗球里，那只巨沼怪也没有回头。

在返程的列车上，小智思考了很多东西，想到桔梗市火箭队事件，他确实不是警务人员，没有执法权，也不是本地人。他做的事只有一件：撞见了，就上去。这一次撞见了，他上去了，打退了。下一次他不在那儿，谁上？

真新镇，大木研究所。大木博士在温室里，蹲在一排花盆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。听见门响，他头也没抬：“回来了？”

“送到了。”小智走过去，从书包里拿出织田博士的回执给了大木博士：“一路上发生了不少事呢，我打败了火箭队，还收服了一只巨沼怪。”听到这些事情，大木博士深感欣慰。

小智走进客厅，发现小茂正在愁眉苦脸：“小茂，你回来了，你怎么了？脸色这么不好，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？”他坐在沙发上，背挺得很直，手放在膝盖上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。茶已经凉了，杯沿上结了一圈薄薄的水汽。

小茂看到小智立即欣喜了起来：“太好了，小智，你回来了，你得帮我，我需要你的力量。”小智回应道：“我们俩从小青梅竹马，有事我肯定帮忙。”

小智坐下。皮卡丘从他肩上跳下来，蹲在他脚边。小茂看了一眼皮卡丘，点了下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皮卡丘也点了下头。大木端了两杯热茶进来，放在茶几上，然后转身出了客厅，把门带上。门关上之后，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
小茂先开口：“小智，事情是这样的，我加入了一个组织，叫做宝可梦国际守护联盟，联盟接到情报，关东枯叶市附近有一处隐秘山林。”

小智：“隐秘山林？”

“对。”小茂翻开茶几上那个本子，推过来，“地图上那一片标的是普通林区，但有几处对不上：入口的路在几年前被自然封锁过——倒木、滑坡、改道，一次接一次，太巧了。而且所有通往那里的路，现在都走不通。情报指出，火箭队在那里行动频繁，我的内线间谍从火箭队内部打探到他们的目标是幻之宝可梦，美洛耶塔。”

小智立刻回应道：“美洛耶塔？我在合众地方遇到过它，和它相处过一段时间，是我的朋友，火箭队又来打它的主意了。美洛耶塔拥有召唤三圣云的力量，不能让火箭队为非作歹。”

小智又问了一个问题：“对了，小茂，你说的宝可梦国际守护联盟是什么组织？”

小茂说道：“小智，还记得上次我问你的问题吗？我问你夺取冠军之后有什么打算，你离宝可梦大师还有多远的距离，你现在有答案可以告诉我了吗？”

小智：“嗯，宝可梦大师不是拥有强大的宝可梦，也不是拿了多少冠军，是永远保持热爱，永远珍惜我们的伙伴。这句话我以前也会说，但我以前是一直冲一直说，说完接着冲。我这一路走来也看到很多恶毒份子利用宝可梦做坏事，火箭队、海洋队、银河队。我还想把冠军当做一个荣耀的空壳，我想要去践行这份精神。”

小茂：“小智，你真的成长了不少了，不再是刚出道的小鬼头了，我很欣慰。真像你说的这样，有不少人想利用宝可梦去实现他们的野心，所以就诞生了不少组织，比如说保育家、国际刑警、搜查官，有很多人你在旅途中应该见了不少了。比如说和你一样身为八大师的阿渡就是搜查官。”

小智：“嗯，当然，不仅阿渡先生，国际刑警的帅哥先生、保育家的日向小姐都是我的朋友。”

小茂：“以前这些组织职能有些一样，就导致职能冲突，哪里有事谁都有权利管，这就导致了很多调度问题，所以就整合了这些组织力量，成立了宝可梦国际守护联盟。总部设在神奥地方缘之市。联盟的宗旨是守护宝可梦，守护我们的世界。为了宝可梦，为了我们的世界去拼搏，小智，我很希望你能加入，来这里大展宏图，这不正是宝可梦大师的精神吗？”

小智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说话，沉默了良久。他很感动，这一点他很清楚——不是被说动了，是感动。小茂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进去，因为那些字说的正是他自己刚才说出口的那件事：热爱，伙伴，实践。小茂没有创造一个新道理，他只是把小智心里那个已经成型但还没落地的东西，指了一条路出来。但感动不等于答应。他犹豫。犹豫的原因不是不信小茂，也不是怕危险。他犹豫是因为他很清楚这件事的分量——这不是接个活，不是去打一场，不是跑一趟腿。这是改方向。从他十岁那年离开真新镇起，他的方向一直是同一个：往前走，遇挑战，打赢，再往前。这条路最后把他送到了八大师的冠军台上。现在这条路走完了。前面是一片空地。小茂给他的是一条新路。但那是一条他没走过的路——有组织、有编制、有上级、有规矩，也有他没见过的东西。他不知道自己走不走得来。更重要的一件事：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。冠军是打赢出来的，这个他很确定。打赢这件事他太熟了——对手在对面，规则很清楚，赢了就是赢了。这十年他走的就是这么一条路，每一步都有一个能算出胜负的结果。但「守护」不是打赢。守护是另一套东西。它要判断：什么时候该上、什么时候该等。它要克制：能打的时候不打，因为打了会让事情更糟。它还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开——不是因为打不过，是因为你守的那个东西不归你管，你得让该管的人来。

他知道这些。正因为知道，他才犹豫。一个人可以靠冲劲赢一百场。但守护这件事，冲劲是最不值钱的一样东西。他抬起头。小智说到：“小茂，真的相信我能行吗？你知道我的性格，我天生冲动。”

小茂没有立刻回答，他反而说：“那就我们一起先去把美洛耶塔的事情解决了，等事后你再给我答案。”

一日后，小智和小茂到达枯叶市，立即去隐秘山林附近探查，经过小茂冷静探查，终于找到了山林入口：“小智，我们进去看看吧。”

一进去，突然一群人带着铜镜怪、泥偶小人把小智和小茂围住了。双方剑拔弩张，战斗一触即发。小茂：“小智，我觉得我们现在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的，所以只有两个选择，一是先退回去，二是尝试和他们交涉，万一交涉不成就让他们抓回去。”

小智：“总要试试。哎，各位，我是真新镇的小智，他是我的搭档皮卡丘，这是真新镇的小茂，我们没有恶意。火箭队盯上了美洛耶塔，我们是来帮助美洛耶塔的。”

那些守卫却说：“哼，花言巧语，我们凭什么信你。”

与此同时，在林子的另一头。那片接近正圆的水面旁边，是一处不高的坡。坡上长着一片花——不是人工种的，看不出行列，一丛一丛地长在草里，有白的，有淡黄的，还有几种很淡的紫。风过去的时候，整片花一起低下去，又一起抬起来。美洛耶塔在花丛里。它浮在离地面很近的高度，慢悠悠地从这一丛移到那一丛。它挑花挑得很仔细——先看，看很久，看得头都歪过去，然后才伸出手，很轻地碰一下那朵花的花瓣。碰完了它又看一会儿，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碰疼它。确认完了，它才把那朵花摘下来。摘下来的花它不拿着。它把花放在自己身边一个用草编的小东西里——那个小东西编得很粗糙，歪歪扭扭的，但能兜住东西。里面已经积了七八朵了。它采得极慢。泥偶巨人和拉里站在花丛边上。

风又过去了。美洛耶塔停住了。它本来正伸着手去碰一朵淡紫的花，手伸到一半，忽然收了回来。它悬在半空，没有转头，也没有动。它就那么悬着，像是在听什么。泥偶巨人察觉到了。它低下头——它那个巨大的、方方正正的头转得很慢，转过来对着美洛耶塔的方向。它等着。美洛耶塔悬了两秒。然后它动了。它不是往回飞，也不是往高处去。它把那个草编的小东西往泥偶巨人那边一推——推得很快，像是在交代什么——然后转身，往林子的方向去了。它飞得很快。比平时快得多。

拉里见到它这个样子：“美洛耶塔，你要去哪里？泥偶巨人，咱们去看看。”

林子口这边，守卫正准备指示宝可梦发动攻击，皮卡丘正在蓄电准备反击。就在这时，一声如甜美歌喉般的声音传来，小小一只美洛耶塔突然出现。

“美洛。”它冲出来的速度太快，快到泥偶小人根本来不及反应，快到铜镜怪的镜面还没转过来，快到那十几个人里没有一个来得及抬手。它从空地的这一头冲到那一头，划出一道很淡的弧线，直接冲进了小智怀里。小智下意识地伸手接住。正片空地，安静了。小智低头看着怀里。美洛耶塔在他怀里，仰着头看他。它的眼睛很亮。小智愣了几秒。那几秒里他什么都没想。不是因为震惊，也不是因为认不出来——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他愣住是因为一件很具体的事：他原本做好了这一趟可能什么都拿不到的准备。他想过被赶出去、想过打一场、想过对方根本不信、想过要耗上几天几夜。他唯独没有想过，事情会以这种方式解开。是这个小东西自己冲过来了。然后他笑了。他抬起一只手，很轻地摸了摸它的头。

小智开心地说：“美洛耶塔，好久不见了。想不到合众分别后你搬到这里住了。”美洛耶塔朝他叫了几声：“美洛。”

空地对面，那十几个人面面相觑。他们守了这么久的东西，自己扑进了一个外人怀里。有一个年轻一点的守卫忍不住了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，语气里有明显的困惑。他旁边那个年长的抬手止住了他，然后往前走了两步——走到最前面，站在那里，看着小智。他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先看了看小智怀里的美洛耶塔。美洛耶塔正仰着头，用一只手去碰小智的下巴。它碰得很轻，碰一下，缩回去，又碰一下。小智被它碰得有点痒，笑了一下。那个年长的守卫看见了这一幕。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。小智看懂了这个变化，但他知道那不是信任。那只是「这件事超出了我的判断范围，我不能乱动」。他依然不认识小智，依然没有理由相信任何一句「我是来帮忙的」。但有一件事不需要判断：那只小东西，从来没有这样扑进过任何外人怀里。他们守了这么多年，见过的人不少。有迷路的、有来探的、有带着装备来的。每一次美洛耶塔都躲得远远的，躲到他们身后去，躲到林子最深处去。它从来没有迎着人冲过去过。这是第一次。

就在这时，拉里赶了过来，立即认出了小智：“哦？是小智，大家不要攻击，这是我们的朋友。”

小智看到拉里：“拉里先生，好久不见，请原谅我们的不请自来。”

拉里：“没事，想不到你能来这里，真是太好了，我说美洛耶塔怎么这么兴奋，原来是你来了，它恐怕一直在想你。”

就这样，拉里把小智和小茂请进自己的营帐，误会都解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