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猫的试探
一
纲吉是在周三下午发现异常的。
体育课,足球。
他照例缩在场地边缘,努力降低存在感——这是十四岁的泽田纲吉的标准操作。球偶尔滚到他脚边,他就笨拙地踢一脚,踢歪了,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"阿纲,你踢反方向了!"有同学喊。
纲吉挠着头傻笑:"啊、抱歉抱歉……"
一切都很正常。
直到——
他弯腰去捡滚到边线的足球时,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。
天台。
并盛中学的教学楼有三层。天台在三层顶上,平时锁着,只有体育课时偶尔会打开,供体育老师放置器材。
纲吉看到天台的门开了。
一条黑色的尾巴从门缝里闪过。
——列恩。
里包恩的变色龙宠物。
纲吉的心脏跳了一下。
列恩出现在天台上,意味着里包恩也在附近。但天台上没有人的身影——列恩是独自在那里吗?还是说,里包恩用了某种方式隐藏了自己?
纲吉没有抬头。他抱起足球,走回场地,把球踢还给同学。
但他的意识已经完全不在足球上了。
他在观察天台。
列恩没有离开天台。那条绿色的变色龙趴在栏杆上,一动不动,像一只塑料玩具。
但纲吉知道列恩不是在那里晒太阳的。
列恩是里包恩的"眼睛"之一。它可以把看到的东西实时传递给里包恩——通过某种纲吉至今不完全理解的生物链接。里包恩曾经在一次任务中用列恩监视了目标整整三天,而他自己坐在三公里外的一家咖啡馆里喝咖啡。
所以——
天台上的列恩,正在看着他。
纲吉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不会做出任何异常的反应。不会紧张,不会加快动作,不会多看天台一眼。
他要做的是一个十四岁的废柴少年该做的事——
——把足球踢飞。
纲吉站在边线上,等球再次滚过来的时候,他抬起脚。
他没有踢歪。
他踢了一个弧线球。
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,越过了半个场地,精准地落在了对面同学的脚下。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"哇——阿纲?!"
"刚才那个球……"
"好厉害的弧线!"
纲吉愣住了——不是装的,是真的愣住了。
因为他刚才那一脚,不是"碰巧"踢好的。
那是他的肌肉记忆。十年踢过的无数次足球,身体记得那个角度、那个力度、那个脚背触球的瞬间。
他"不小心"用了真正的技巧。
——糟了。
纲吉赶紧摆手:"运、运气!完全是运气!球自己拐的!"
同学们半信半疑,但体育课很快就结束了,大家涌向更衣室,这件事被抛在了脑后。
纲吉走在最后面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台。
列恩已经不见了。
栏杆上空空荡荡。
但纲吉知道——里包恩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那一脚弧线球。
一个"废柴"不可能踢出来的弧线球。
二
当天的火焰训练,纲吉比平时更加专注。
他坐在房间的地板上,闭上眼睛,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丹田的那团火焰上。
——里包恩在观察他。
这意味着他必须更加小心。不只是明面上的"废柴"伪装,暗面的行动也需要更加谨慎。里包恩的推理能力是怪物级别的——只要给他足够的线索,他能在三天内还原出整个真相。
纲吉不能给他线索。
他尝试把火焰从丹田引向全身。
今天,火焰到了肩膀之后——
没有停。
它继续向上流动了。
过了颈部那个"节点"。
虽然只过了一点点——火焰从肩膀流到后颈,然后像一滴水渗过石头一样,慢慢地、艰难地渗过了那个节点,到达了后脑的位置。
纲吉睁开眼睛。
后脑勺有一种温热的感觉,像是一块热毛巾贴在那里。
——封印松动了。
不是因为今天的训练量增加了多少,而是因为——他的身体在"压力"下加速了。里包恩的注视是一种压力,而压力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。
就像十年前,里包恩的死气弹逼出了他体内的火焰一样。
现在,里包恩的注视——即使隔着三公里——也在逼着他的身体加速适应。
纲吉不知道这该算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他必须加快进度了。
三
第二天早上,纲吉在晨跑的路上做了一个实验。
他试着在奔跑的同时,让一丝火焰包裹住自己的双腿。
不是燃烧——是包裹。大空之炎的"调和"特性可以让火焰变成一种"辅助层",包裹在身体表面,增强肌肉的输出效率。
十年后的他可以做到在奔跑时全程火焰覆盖,速度能提升到正常的三倍。
现在——
他把一丝火焰引到了小腿上。
火焰包裹住小腿的瞬间,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"轻"。像是腿上的重量突然减少了一半,每一步都变得更长、更快、更省力。
他试着加速了。
速度提升了一截——大概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十。
但只维持了十秒。
十秒之后,火焰熄灭了。不是他主动收回的,而是身体"承受不住"——小腿的肌肉开始痉挛,像是被电流击过一样。
纲吉停下来,蹲在地上,揉着小腿。
疼。
但他在笑。
因为——有效。
火焰包裹可以提升体能输出,虽然持续时间很短,虽然会反噬,但它确实有效。
这意味着他可以在关键时刻用这种方式"爆发"。
——比如,如果里包恩真的动手试探他的时候。
纲吉站起来,继续跑。
这一次他没有用火焰,只用纯粹的肉体力量。
但他在心里记住了刚才的感觉——那种"轻",那种"快"。
他会重新拥有它的。
四
玲的妹妹事件,比纲吉记忆中的时间提前了五天。
这不正常。
纲吉在周五的晚上接到了老鸦的电话——不是直接打给他的手机,而是通过一种他事先安排好的"死信箱"方式传递的消息。
消息很简单:
"町田中学,今天下午,三个高年级男生围住了你提到的那个女孩。有人受伤,但不严重。警察已经介入了。"
纲吉放下电话,沉默了很久。
——提前了五天。
这意味着什么?他的介入改变了时间线,蝴蝶效应开始显现了。他阻止了卡莲交易,这个行为可能间接影响了其他事件的时间节点。
但不管怎样——玲的妹妹还是受伤了。
虽然"不严重",但纲吉知道,对玲来说,这已经够了。
他打开电脑,登录了那个地下论坛。
"MIRROR"的头像亮着。
纲吉发了消息:
"我说过我会阻止。我迟了五天。但事情没有变得更糟——这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。"
回复来得很快:
"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?"
"我说过了。"
"……你到底是什么人?"
纲吉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
"一个想和你做交易的人。你帮我做三件事,我帮你解决你妹妹的麻烦——以及,保证它不会再发生。"
那边沉默了大约一分钟。
然后:
"什么交易?"
纲吉笑了。
上钩了。
"加入我。不是现在,不是以你的真名。用'镜'这个代号,帮我处理信息层面的事务。网络渗透、数据追踪、情报分析——你擅长的所有事。作为交换,我会确保你的妹妹永远不会再被任何人伤害。"
又是一段沉默。
然后:
"你怎么保证?"
"因为我已经保证了。那三个男生——他们背后的人,我会在三天内处理掉。你等着看。"
纲吉关掉电脑。
他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从最底层翻出那个黑色垃圾袋——里面装着风衣、面具、手套。
三天。
他需要在三天内找到那三个男生背后的人,并且——
以Zero的身份,让他们永远不敢再碰玲的妹妹。
五
纲吉花了两天时间找到了那个人。
不是那三个男生——他们只是被利用的工具。真正的问题是他们背后的"大人"。一个叫山之内的人,町田市的一个小混混头目,和某个三流黑手党家族有松散的联系。他手下有十几个人,专门在学校周边"收保护费"和"处理麻烦"。
玲的妹妹被盯上,不是因为玲——而是因为她无意中看到了山之内的人在一家便利店后面做"交易"。山之内的人认出了她,决定"处理掉这个麻烦"。
纲吉从老鸦那里拿到了这些信息。
老鸦的情报网虽然底层,但覆盖的是最基层的"街头消息"——而这些消息往往比高层情报更快、更准确。
"你确定要动这个人?"老鸦在电话里问,"山之内背后有'加百列'家族的关系。"
加百列家族。纲吉知道这个名字。三流中的三流,比卡莲还弱。但再弱的黑手党也是黑手党——他们有枪,有火焰使用者(虽然只有一个),有组织纪律。
纲吉没有回答老鸦的问题。
他说:"三天后,你会听到消息的。"
六
第三天晚上。
纲吉再次穿上了Zero的行装。
黑色风衣,空白面具,黑手套。
这一次他没有去港区。他去了町田市——玲和葵住的地方。
山之内的"据点"是一间位于町田市边缘的弹珠游戏厅二楼。白天是游戏厅,晚上二楼就变成了山之内和他的手下的聚集地。
纲吉在晚上十一点到达。
他没有直接闯进去。
他先绕到游戏厅的后方,找到了二楼的一扇窗户。窗户没有锁——只是插着一根木棍。纲吉用铁丝把木棍拨开,然后轻轻推开了窗户。
他翻了进去。
里面是一间办公室。桌上堆着一些账本、几瓶酒、一台旧电视。没有人——二楼的人应该在另一个房间。
纲吉听到了声音——从隔壁的房间传来。有人在打牌,有人在笑,有人在骂脏话。
他沿着墙根走过去,在门缝处听了一会儿。
大约七个人。
山之内不在里面——他在另一个房间打电话。纲吉听到了他的声音,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。
纲吉先去了那个房间。
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山之内背对着门,正在打电话:"……对,就是那个小丫头。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……不,不用太狠,吓唬一下就行……对,让她闭嘴……"
纲吉推门进去。
门没有发出声音——他提前在铰链上涂了一点从家里带来的食用油。
山之内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戴着空白面具、穿着黑色风衣的人站在门口。
"……你是谁?"
纲吉没有说话。
他抬起右手,指尖燃起了一簇橙色的火焰。
山之内的脸色变了。
他见过火焰——他背后那个"加百列"家族的人用过。但他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火焰。橙色的,温暖的,却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。
"你、你是什么人——"
纲吉向前走了一步。
火焰从指尖蔓延到了掌心,变成了一小团跳动的橙色光球。
"你碰了一个不该碰的人。"纲吉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,低沉而平稳,"那个女孩,你不准再碰她。你的手下也不准。你的背后的人——如果他们问起来,你就说,是Zero说的。"
"Zero……?"
"记住这个名字。"纲吉把掌心的火焰往前推了一寸。火焰没有烧到山之内,但热度扑面而来,山之内的眉毛被烤得卷曲了。
"如果你不听——"
纲吉没有说下去。
他不需要说下去。
山之内已经瘫坐在椅子上了。
纲吉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说:
"那三个男生的事也一样。让他们去学校道歉。公开道歉。"
然后他走了。
七
第二天,消息传到了玲那里。
纲吉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——可能是老鸦,可能是山之内那边的人,也可能只是町田市的街头消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。
总之,她知道了。
那三个男生在周一的晨会上公开向葵道了歉。山之内的人再也没有出现在葵的周围。葵的伤在慢慢好转。
玲在论坛上给Zero发了一条消息:
"你做到了。"
纲吉回复:
"我说过我会做到。"
"我欠你一个人情。"
"不是人情。是交易。你加入我,这个交易就成立了。"
这一次,玲没有沉默很久。
"好。"
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"什么?"
"我需要知道你是谁。"
纲吉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。
他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了一行字:
"有一天你会知道的。但不是现在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现在知道,对你不安全。"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:
"……好吧。镜,听候差遣。"
纲吉看着那行字,呼出了一口气。
夜鸢,第二个成员——入列。
八
同一天晚上。
纲吉的房间里。
他坐在地板上,面前摊着那本卡通猫封面的笔记本。
他在"夜鸢"那一栏下面,写下了两个名字:
柴田(老鸦)——情报节点。
水无月玲(镜)——网络与数据。
然后他拿起了笔,在第三个名字的位置停住了。
第三个成员是谁?
他需要的是一个战斗人员。老鸦负责情报,镜负责信息,但他需要一个能在物理层面执行任务的人——一个杀手,或者一个退役的战斗人员。
他脑子里闪过了几个名字。
但那些人要么还太年轻,要么还没有进入这个圈子。
他需要一个"已经存在"的人。一个现在就在日本、有战斗经验、但处于某种"闲置"状态的人。
纲吉想了很久。
然后他写下了一个名字:
"巴吉尔。"
巴吉尔。未来彭格列的外部战斗人员,一个意大利人,里包恩的旧识。他擅长使用"疾风之炎"——一种罕见的火焰属性,可以操控气流。
但巴吉尔现在在哪里?
纲吉闭上眼睛,在记忆中搜索。
——巴吉尔在十年前(也就是现在的时间点)应该正在日本执行某个任务。具体是什么任务他记不清了,但他记得巴吉尔曾经在一次酒后对他说过:"我第一次来日本的时候,在京都待了半年,帮一个朋友做保镖。"
京都。
纲吉睁开眼睛。
京都离并盛町不远。坐新干线一个半小时。
他可以在周末去一趟京都。
但在这之前——
他需要先解决一个问题。
里包恩的试探。
九
里包恩的试探在周六的早晨到来了。
纲吉是在出门晨跑的时候发现的。
他刚走出家门,就感觉到了。
——有人在跟着他。
不是那种蹩脚的跟踪——脚步声被压得很低,呼吸被控制得几乎无声。如果不是纲吉的感官已经被训练了五天,他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他注意到了。
他继续跑,保持着正常的节奏。
跟踪者在身后大约二十米的位置。
纲吉没有回头。
他跑到了那条废弃铁路线附近——这是他平时训练的路线之一。他放慢了速度,假装体力不支,弯腰喘气。
跟踪者停了下来。
纲吉能感觉到——那个人站在二十米外的一根电线杆后面,没有动。
纲吉直起身,继续跑。
他跑到了一个拐角处,然后——
他消失了。
不是真的消失。他利用拐角的盲区,迅速翻过了旁边的一道矮墙,落在墙后的阴影里。
然后他蹲下来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从墙外传来。
跟踪者走到了拐角处,停了下来。
纲吉从墙缝里看到了一只黑色的皮鞋。
然后是——
"出来吧,泽田纲吉。"
那个声音。
低沉的,带着意大利语口音的,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。
纲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——里包恩。
他就站在墙的另一边。
纲吉蹲在墙后,一动不动。
"我知道你在那里。"里包恩说,"你的呼吸声,你的心跳声——对一个杀手来说,这些东西比你的脸更容易辨认。"
纲吉没有动。
"你很特别,泽田纲吉。"里包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饶有兴趣的语调,"一个十四岁的废柴少年,跑步的呼吸节奏却像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士兵。你的步伐,你的重心分配,你转弯时的身体角度——这些东西,不是体育课能教出来的。"
纲吉的手指在发抖。
他在心里疯狂地计算。
里包恩已经看到了他的跑步姿态。这不是"运气好"能解释的。这是硬实力——一个受过训练的人的身体本能。
他不能否认。
但他也不能承认。
所以他选择了第三条路。
"……我、我在网上看过一些跑步的视频……跟着学的……"
墙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里包恩笑了。
不是嘲笑——是一种真正的、带着兴趣的笑。
"网上看的视频?"他重复了一遍,"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看了跑步视频,就能跑出受过三年专业训练的士兵的步态?"
"……我、我比较有天赋?"
"天赋。"里包恩重复了这个词,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,"有意思。"
脚步声响起。
里包恩没有翻墙。他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纲吉蹲在墙后,直到确认里包恩真的离开了,才慢慢站起来。
他的后背全是冷汗。
——太险了。
里包恩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异常。虽然他用了"看视频学的"来搪塞,但里包恩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。那个男人只是在"收集信息"——他不会立刻下结论,他会继续观察,继续试探,直到他拼出完整的图案。
纲吉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
天很蓝。阳光很暖。
但他觉得冷。
——他必须更快了。
比里包恩的推理更快。
在里包恩拼出真相之前,他必须让自己强大到——即使真相暴露,他也有能力面对。
纲吉擦掉额头上的汗,翻过矮墙,继续跑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感觉到跟踪者的存在。
但他知道——里包恩的试探才刚刚开始。
(第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