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11月3日。
距离纲吉重生回到十四岁,已经过去了四天。
四天里,他做了这些事:
每天凌晨四点五十起床,跑到两公里半,然后去废弃仓库做体能训练——俯卧撑从二十个增加到四十五个,深蹲从三十个增加到七十个,平板支撑从四十秒撑到了一分半。
每天晚上十一点,火焰训练。指尖的火苗从蜡烛大小稳定到了一小簇火苗的程度,并且他能控制它沿着整条手臂游走,速度比最初快了一倍。
每天白天,在学校里做一个"稍微好了一点点"的泽田纲吉——体育课被球砸到的时候"碰巧"躲开,数学课被点名的时候"碰巧"答对,英语课被要求读课文的时候"碰巧"没读错太多。
每天放学后,他会绕路去旧车站那边,在"丸福"当铺待上十分钟到二十分钟。
不是每次都谈正事。有时候只是坐下来喝杯茶,听老鸦——柴田老头——絮叨几句。老头话不多,但纲吉能感觉到他在观察自己。观察这个穿着校服、背着书包、却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的"孩子"。
到第三天的时候,老头终于不再叫他"小孩子"了。
第四天,老头主动给了他一杯茶,还加了一块糖。
纲吉知道,这一步棋走稳了。
今天是11月3日。
周日。
奈奈妈妈出门去参加邻居的茶会了,要到晚上才回来。
纲吉一个人在家。
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,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港区地图。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第三号仓库的位置,用蓝笔标出了四条可能的接近路线,用黑笔写下了岗哨的位置和换班时间。
他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把整个场景过了一遍。
第三号仓库,两层旧建筑。一楼是交易区,二楼是办公区。一楼有三个出入口:正门、后门、侧面一个货运通道。正门有两名岗哨,后门有一名,侧面货运通道没有固定岗哨但视野开阔。
交易时间:晚上十一点。
参与人员:卡莲家族的干部佐久间,带着十个人。欧洲那边四个人。
十一个人对四个人。
十五个人。
十五把枪。
纲吉睁开眼睛。
他不需要打败这十五个人。他甚至不需要和他们正面交锋。
他需要做的只有三件事:
第一,让交易无法进行。
第二,让卡莲家族知道——有人不希望这笔交易完成。
第三,让"Zero"这个名字,第一次出现在地下世界的情报流通中。
二
晚上十点十五分。
纲吉站在港区边缘的一条暗巷里。
他穿着那件黑色长风衣,戴着空白面具,双手戴着黑手套。风衣下面是他平时训练用的运动服——轻便、吸汗、不影响动作。
面具上的暧昧之炎在暗中微微燃烧着。
他抬起手,看了看表。
十点十七分。
还有四十三分钟。
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,向第三号仓库的方向移动。
路线是白天踩点的时候确定的——从港区东侧的一条废弃铁路线切入,穿过一片堆满集装箱的空地,然后从仓库后方的围墙翻进去。围墙不高,只有两米出头,对一个经过四天高强度训练的身体来说不算什么——虽然他的手臂还在酸痛,但翻墙的动作他已经练过无数次了。
纲吉翻过围墙,落在仓库后方的一片阴影里。
他蹲下来,听了一会儿。
后门方向有一个岗哨。脚步声很规律——每三十秒走一个来回,从后门到墙角,再走回来。
纲吉计算了一下节奏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没有走后门。他绕到了侧面,沿着墙根摸到货运通道的入口。
货运通道是一扇卷帘门,半开着——大概是因为通风。门缝只有半米高,但足够一个人匍匐通过。
纲吉趴下来,侧着身子从门缝里钻了进去。
里面是仓库的一楼。
黑暗,空旷,空气中有一股机油和铁锈的味道。月光从屋顶的几扇天窗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。
纲吉蹲在阴影里,慢慢站起身。
他听到了声音。
从仓库的另一头传来——说话声,脚步声,偶尔有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那是交易区。
纲吉沿着墙边的货架慢慢移动,利用阴影和货架的遮挡,向声音的方向靠近。
三
他看到了他们。
仓库的另一头,靠近正门的位置,停着两辆黑色面包车。车灯关着,但车厢里透出昏暗的光——有人打开了车厢里的灯。
大约十五个人。
纲吉数了一下。卡莲家族那边,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中间,周围围着十个人——有的靠在车边抽烟,有的在检查手里的武器。那个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佐久间,卡莲家族的干部。他个子不高,但站姿很稳,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右手摸下巴——和档案里描述的完全一致。
欧洲那边四个人。穿着深色夹克,背着背包,站在一辆面包车的旁边。他们和卡莲家族的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三米的距离——互相不信任,但暂时还没有冲突。
佐久间正在和一个欧洲人交谈。纲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能看到佐久间手里拿着一张纸,在和对方比划着什么。
——那应该是交易清单。
纲吉在货架后面蹲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——一个小型的烟雾弹。
不是真正的烟雾弹。是他自己做的——用干冰、一小包生石灰和几个从网上买的化学试剂组装的。效果不强,但足以在封闭空间里制造出大范围的白色烟雾,持续大约两分钟。
他还有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弹弓。
不是玩具弹弓。是他在网上买的金属弹弓,配的是钢珠。射程大约十五米,精度尚可——至少比他现在指尖火焰的精度好。
纲吉把烟雾弹和弹弓放在手边,然后开始等待。
他在等一个时机。
——等交易正式开始的那个瞬间。
十点五十八分。
佐久间和欧洲人的交谈结束了。双方开始从面包车里往外搬东西——卡莲家族的人搬出四十个纸箱,欧洲人搬出四个黑色手提箱。
这就是交易的内容:四十箱枪管组件,换四箱现金。
纲吉看着那些纸箱。
他知道里面是什么。高精度枪管,经过特殊加工,可以组装成军用级别的狙击步枪。这些枪后来流入黑市,其中一支在半年后出现在并盛町附近——
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然后睁开。
就是现在。
四
纲吉从货架后面站了起来。
他举起弹弓,装上一颗钢珠。
目标:佐久间手里的交易清单。
"嗖。"
钢珠飞出去,精准地打在佐久间手中的纸上。纸被击穿了一个洞,佐久间猛地一抖,纸从他手里飘落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然后——
纲吉扔出了烟雾弹。
烟雾弹砸在仓库中央的水泥地上,弹了一下,然后炸开了。
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。
"什么——?!"
"烟雾弹!有人!"
"在哪?!"
仓库里乱成一团。有人大喊,有人拔枪,有人撞到了货架,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纲吉在烟雾中移动。
他没有开枪。他没有杀人。他甚至没有攻击任何人。
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——
他走到那些纸箱旁边,用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刀,在每个纸箱的封口处划了一刀。
不是破坏里面的东西。只是把封口划开,让纸箱散架。
四十个纸箱,他花了大约三十秒全部划完。
然后他走到那四只黑色手提箱旁边——
他没有打开它们。
他在每只箱子的表面,用指尖的火焰,烧出了一个字。
不是日文,不是英文。
是一个符号。
一个"0"。
大空之炎的橙色火焰在黑色箱子的表面灼烧,留下了一个焦黑的、完美的圆形。
然后纲吉转身,向货运通道的方向退去。
"在那边!"
有人发现了他。
枪声响了。
子弹打在纲吉身后的货架上,金属碎片飞溅。纲吉没有回头——他不需要回头。他在烟雾中奔跑,脚步声被混乱的喊叫声盖住了。
他冲出货运通道,翻过围墙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和喊叫声。
但他已经听不清了。
五
纲吉跑了大约十五分钟,确认没有人追上来之后,才停下来。
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,大口喘息着。
面具后面的脸全是汗。风衣里面,运动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。
——但他笑了。
他在笑。
不是因为得意。是因为一种久违的、纯粹的、活着的感觉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——不是被追杀的奔跑,不是逃命的奔跑,而是主动出击之后的撤退。
他回来了。
不是作为彭格列十代目,不是作为那个背负着所有人期望的"救世主"。
而是作为一个——自己选择行动的人。
纲吉摘下面具,把风衣脱下来塞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黑色垃圾袋里。面具也塞进去。然后他把垃圾袋扔进路边的公共垃圾桶——不是随便扔的,他选了一个会被最早清走的那个。
他换上平时穿的校服外套,把运动服的领口整理好,然后慢慢走回了并盛町的方向。
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,他进去买了一瓶水,站在门口喝完了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凌晨一点了。
奈奈妈妈还没回来。纲吉洗了个澡,把运动服和校服都洗了——借口是"不小心弄脏了"。
然后他坐在床上,拿出那本卡通猫封面的笔记本。
他在"Day 4"下面写了一行字:
卡莲交易——Zero,初登场。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躺下来。
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。荧光灯还是那根一端发黑的荧光灯。
但纲吉知道,今晚之后,地下世界多了一个名字。
Zero。
一个戴着空白面具、能用火焰在金属表面灼烧出符号的——无貌之人。
六
第二天,消息传开了。
纲吉是在学校午休的时候,从手机上看到的。
不是新闻——新闻不会报道这种事。是他在老鸦那里留的一个"后门"——老鸦的情报网虽然底层,但覆盖面广。纲吉让他把"Zero"这个名字和昨晚的事件关联起来,然后"不经意地"透露给几个固定的情报买家。
这些情报买家会把消息往上传。
传到一个什么样的人耳朵里——纲吉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地下世界的情报流通有自己的规律。一个"不属于任何已知势力、能用火焰在金属上烧出符号"的神秘人,这个消息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了。
而引人注目,正是他的目的。
午休的天台上。
纲吉靠在栏杆上,吃着从家里带来的便当。
风很大,吹得便当盒的盖子啪啪响。
他一边吃,一边想着下一步。
卡莲交易被搅黄了。佐久间不会善罢甘休——但他找不到Zero。纲吉留下的线索太少,烟雾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弹弓的钢珠是普通货,面具上的暧昧之炎让所有目击者都无法清晰地回忆他的长相。
唯一留下的"线索"就是那个符号——"0"。
而"0"本身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符号。
Zero做到了"存在但不被追踪"。
这正是纲吉需要的。
但光有情报节点还不够。Zero需要一个组织——哪怕是最初的三个人。
第一个已经有了:老鸦。他不是战斗人员,但他是情报网的一个入口。
第二个——
纲吉想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女孩。
七
她的名字叫水无月玲。
在未来的档案里,她是彭格列情报部门在第三年招募的一名外部黑客——代号"镜"。她当时只有十六岁,但已经能黑进日本防卫省的非机密数据库。
她加入彭格列的原因很复杂。纲吉记得,是因为她的妹妹在一次黑手党相关的暴力事件中受了重伤,而彭格列是唯一愿意帮助她的人。
但那是在未来。
现在——
纲吉查了一下。水无月玲今年十四岁,和他是同岁。她目前没有加入任何组织,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,住在并盛町隔壁的町田市。
但纲吉知道她有一个秘密。
她在网上有一个匿名账号,叫"MIRROR"。这个账号在过去一年里,多次出现在一些地下技术论坛上,发表过几篇关于网络安全和数据加密的技术文章。那些文章的水平远超一个十四岁孩子的能力范围。
——她已经是个天才了。只是还没有人发现她。
纲吉需要找到她。
不是以泽田纲吉的身份——一个十四岁的废柴少年不可能和一个天才黑客建立联系。
而是以Zero的身份。
八
纲吉选择了一个他熟悉的方式。
他在那个地下技术论坛上注册了一个新账号,叫"NULL"。
然后他找到了"MIRROR"最近发表的一篇文章——关于一种新型的数据加密协议的分析。文章写得很专业,但纲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:她在文中提到了一个特定的加密漏洞,但分析不够深入——不是因为她不懂,而是因为她缺少一个关键的数据样本。
纲吉知道那个数据样本是什么。
因为他在未来见过这个漏洞被利用的完整案例。
他登录"NULL"账号,给"MIRROR"发了一条私信:
"你分析的那个漏洞,在AES-256-GCM的并行实现中,如果初始化向量不是随机生成的,而是基于时间戳的,那么攻击者可以在2^32次尝试内恢复密钥。你需要的数据样本,可以在日本某银行的旧版网银系统的握手包中找到——具体是2019年3月到6月之间的握手记录。这些记录没有被完全清除,还留在他们的备份服务器上。"
发完这条消息,纲吉关掉了电脑。
他知道玲会看到这条消息。
而她看到之后,一定会回复。
因为她文章中提到的那个漏洞,到目前为止,还没有任何公开的论文指出过"初始化向量基于时间戳"这个具体的攻击条件。纲吉给出的信息,足够证明"NULL"不是一个普通的论坛用户。
——他是在用未来的知识,钓一条未来的鱼。
九
回复在当天晚上就来了。
"MIRROR"的私信只有一句话:
"你怎么知道那个握手包的?"
纲吉笑了。
他坐在电脑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:
"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。想了解更多,来并盛町的旧图书馆,明天下午三点。带上你的笔记本电脑。"
然后他加了一句:
"别带任何人。"
发完之后,他关掉电脑,靠在椅背上。
心跳有点快。
不是因为紧张——是因为期待。
水无月玲。
未来的"镜"。
他夜鸢的第二个成员。
纲吉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但计划之外的事情,也正在发生。
十
同一天晚上,并盛町的另一端。
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里。
一个穿着黑色西装、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espresso。
他的面前摊着一份从地下情报渠道传来的消息摘要。
消息的标题是:
"神秘人'Zero'介入卡莲交易——身份不明,能力不明。"
男人读完了整份摘要。
然后他把摘要折起来,放进胸口的口袋里。
他端起那杯凉了的espresso,喝了一口。
味道很苦。
男人放下杯子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小小的黄色子弹——死气弹。
他把子弹放在桌面上,用指尖拨了一下。
子弹在桌面上转了半圈,停住了。
男人看着那颗子弹,嘴角微微上扬。
"Zero……"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趣,"有意思。"
他站起身,把帽子往下压了压,走出了咖啡馆。
门外,并盛町的夜风很凉。
男人把双手插在口袋里,慢慢走在空旷的街道上。
他的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
就像一只猫。
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