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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棋子(一)

重燃:家庭教师

一

第二天,纲吉在凌晨四点五十起床。

闹钟还没响。他是自己醒的——或者说,是身体里某种久违的东西把他叫醒的。十年养成的作息刻在骨子里,比任何闹钟都准。

他躺在被窝里,听着窗外。

天还没亮。并盛町的凌晨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神社那边传来的风铃声。偶尔有一辆车驶过,轮胎压过湿漉漉的路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。

奈奈妈妈的房间在楼下,门关着,里面很安静。她睡得很沉——这点纲吉很清楚,奈奈妈妈一旦睡着就很难被吵醒,这也是为什么在过去那些年里,里包恩总能在半夜里把他拖出去执行任务而奈奈妈妈毫无察觉。

他换上一套最普通的运动服——灰色的,宽松的,是去年买的,尺码偏大,穿在身上晃晃荡荡。然后他蹑手蹑脚地下楼,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旧运动鞋,在门口穿上。

推开门。

十月底的凌晨,空气冷得刺骨。他呼出一口气,白色的雾在路灯下散开。

纲吉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,然后开始跑。

最初的两百米是地狱。

他的肺像风箱一样拉扯着,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冰碴子,刮得喉咙生疼。大腿在第三百米开始发酸,小腿在第四百米开始发软。他跑了不到五百米就已经开始喘息,脚步乱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。

但他在心里默数着节奏。

一、二、一、二。

呼吸配合脚步。两步一吸,两步一呼。这是十年后他教给狱寺的呼吸法——不是什么高级技巧,只是最基础的跑步呼吸节律,但对十四岁、从未真正锻炼过的身体来说,光是维持这个节奏就已经很吃力了。

他跑过并盛町的街道。

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。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。

跑到一公里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
跑到一公里半的时候,他开始感觉到了别的东西。

——身体在"醒"。

不是比喻。他的肌肉在酸痛中慢慢苏醒,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机器被重新通上电。他能感觉到大腿的肌肉纤维在被撕裂然后重新排列,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沉重地跳动,能感觉到血液沿着血管冲刷到四肢末端的那种灼热感。

这具身体记得。

纲吉在喘息中几乎笑出声来。

他不是从零开始。他的肌肉记得每一次奔跑,他的骨骼记得每一次落地,他的心脏记得每一次极限。十四岁的身体是一具没有被开发过的容器,但容器里的"程序"是完整的——那是十年战斗刻进去的本能。

他只需要把这具容器撑大。

跑到两公里的时候,他遇见了第一个人。

那是一个金发的少年,穿着黑色的运动服,正在做拳击的"路跑"训练。他跑得很快,步伐轻盈,拳头随着跑动在空气里打出短促的直拳,每一拳都带着风声。

纲吉认得他。

笹川了平。

并盛中学拳击部的主将,比他大一岁,在未来会成为他的晴之守护者——那个把"极限"挂在嘴边、用一双拳头撑起所有人的男人。

现在的了平还不认识他。

了平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
纲吉也看了他一眼。

两个人的目光在凌晨的路灯下撞了个正着。

了平停下脚步,转过身,咧嘴笑了:"哟!你也是来晨跑的?"

他的声音很大,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。纲吉记得了平就是这样的——永远精力过剩,永远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。

"啊……是、是的。"纲吉喘息着说,故意把声音放软,放怯。

了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:"你的跑法不对哦!呼吸乱了,脚步也乱了,这样跑下去膝盖会受伤的!来,我教你——"

他真的停下来教了。

纲吉站在原地,一边喘气,一边听着了平手舞足蹈地讲解"正确的跑步姿势"。了平讲得很认真,甚至亲自示范了两遍,拳头在空中划出有力的弧线。

纲吉看着他,忽然有点想笑。

在未来,了平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——"男人只要坚持不懈,就没有做不到的事"。那时候他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,是了平用那双肿得不成人形的拳头撑在地上,把这句话吼出来的。

而现在,这个男人站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,认真地教他怎么跑步。

"……谢谢。"纲吉说。

"不用谢!有缘再见!"了平挥了挥拳头,转身继续跑,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
纲吉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。
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拳头。

——晴之守护者。

——活着的,好好的,还没有被卷进任何战斗的,了平。

他握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

"这一次……"他轻声说,"我会更早找到你。"

二

晨跑之后是体能训练。

纲吉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去了昨天找到的那个废弃仓库。

仓库里很冷,水泥地面泛着潮气。他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,然后开始做基础训练。

俯卧撑。

第一个就差点趴下去。他的手臂细得像两根芦苇,撑起自己身体的重量都很勉强。他咬着牙做了十个,第十一个的时候手臂一软,整个人摔在地上,鼻子差点撞到地面。

他爬起来,继续。

肌肉记忆还在,但肌肉本身不在。

这是最难受的地方——他的大脑清楚地知道"正确的俯卧撑"应该是什么样子:背部挺直,核心收紧,下落时手肘呈四十五度,撑起时肩胛骨发力……但身体做不到。身体跟不上大脑的指令,就像一辆好车配了一个没电的引擎。

他做了二十个,休息,再做二十个。

然后是仰卧起坐,深蹲,平板支撑。每一个动作都做到力竭,然后休息,然后再来。

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,滴在水泥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
练到一半的时候,他停下来,靠在墙边喝水。

然后他闭上眼睛,开始回想。

——回想十年后的自己是怎么训练的。

那些画面很清晰:里包恩拿着鞭子站在他面前,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"再来一百个";狱寺在旁边陪他一起做,做完了还要加练;云雀偶尔会出现,什么也不说,只是站在那里用浮萍拐敲着自己的肩膀,用那种"你太弱了"的眼神看着他……

纲吉睁开眼睛。

嘴角弯了一下。

"……真是怀念啊。"

他放下水壶,重新开始。

一个小时后,训练结束。

纲吉坐在地上,浑身湿透,肌肉在微微发抖。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腿软得像面条。

但他感觉很好。

非常、非常好。

这是十年来第一次,他感觉自己真正在"活着"——不是在战斗中被动地燃烧生命,而是主动地、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力量找回来。

他擦了擦汗,看了一眼手表。

六点十分。

再过二十分钟,奈奈妈妈会起床做早饭。他必须在这之前赶回去,装作刚起床的样子。

纲吉站起来,把外套穿上,锁好仓库的门。

回去的路上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,几只早起的乌鸦从电线上飞起来,在天空中划出几道黑色的弧线。

纲吉走在路上,感受着身体里那种酸痛而充实的疲惫感。

他忽然想起了里包恩的一句话。

那是他成为十代目之后,有一次和里包恩喝酒(他自己喝的是果汁)时,里包恩叼着雪茄说的一句话:

"力量的本质不是火焰,不是招式,而是'习惯'。你把变强变成一种习惯,你就会变强。"

纲吉当时没有完全理解。

现在他理解了。

力量不是从天而降的奇迹。力量是每天凌晨五点起床、跑到肺里带血腥味、做到肌肉发抖然后第二天继续的——习惯。

他会把这个习惯,重新刻进这具十四岁的身体里。

三

白天的学校生活,纲吉开始做一件很微妙的事。

——微调。

他不能突然变得很强,不能突然变得很聪明,不能突然变得很有存在感。但他可以"稍微好一点点"。

一点点就够了。

体育课,躲避球。

他站在场地边缘,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——这是十四岁的纲吉一定会做的事。球飞过来的时候,他"本能地"蹲下,球从他头顶擦过去。

"哇,阿纲躲得好快!"

同学惊讶地看着他。

纲吉挠着头,露出那种熟悉的、傻乎乎的笑:"运、运气好而已……"

运气好。

这个词很好用。所有超出"废柴"范畴的表现,都可以用"运气好"来解释。

数学课,老师点名让他上黑板做题。

那是一道很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。十四岁的纲吉一定会做错——不是不会,而是因为紧张,脑子一片空白。

纲吉拿起粉笔。

他的手没有抖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解题步骤,然后写下了答案。

正确的答案。

老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不错嘛,泽田同学。"

纲吉挠头,傻笑:"蒙、蒙对的……"

老师没有多想,让他回座位了。

但坐在他后面的同学小声嘀咕了一句:"阿纲最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?"

纲吉听见了,但他没有回应。

——不一样了吗?

是的,不一样了。

但不是"变强了"那种明显的不一样。是那种……像是一块蒙尘的玻璃被擦干净了一小角,露出了后面一点点光。

这就够了。

里包恩如果真的在暗中观察他,他希望里包恩看到的不是"这个废柴突然开窍了",而是"这个废柴身上有点奇怪"。

奇怪比强大更安全。

强大的人会被当作威胁,奇怪的人只会被当作谜题——而谜题,会让里包恩产生兴趣,但不会立刻动手。

纲吉要的就是这个"不会立刻动手"的窗口期。

四

真正让纲吉感觉到时间在流动的,是每天晚上的火焰训练。

深夜十一点。奈奈妈妈已经睡了。

纲吉坐在自己的房间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门反锁。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,闭上眼睛。

集中。

那团橙色的火焰在身体深处静静地燃烧。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,能感觉到它在封印下面缓慢地跳动,像一颗被包裹在棉花里的心脏。

他伸出手,试着把火焰引到指尖。

橙色的火苗亮起来。

——比昨天大了一点点。

纲吉睁开眼睛,盯着指尖那一小簇火苗。火焰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,把他的脸映出一层暖色。

他开始控制它。

让火焰变大——不行,只能到蜡烛火苗的程度。让火焰变小——可以,能压到几乎看不见的一点微光。让火焰变形——试着把它拉成一条细线,勉强可以,但很快就散了。

他练了一个小时。

到最后,他已经能让指尖的火焰稳定地保持在一个恒定的大小,并且能让它沿着手指缓慢地游走——从食指到中指,从指尖到指节,从手背到掌心。

这是最基础的火焰控制。

十年后的他可以做到的远不止这些——他能把火焰凝成刀刃,能把它铺成盾牌,能让它沿着身体的经脉高速循环来强化爆发力……

但现在,他只能做到"让火苗沿着手指走路"。

就这样,他也满足了。

因为——火苗变大了。

昨天是火柴头大小。今天是蜡烛火苗大小。

封印在松动。

虽然慢得像滴水穿石,但它确实在松动。

纲吉把火焰收回体内,躺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
然后他翻了个身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
——一张面具。

这是他用未来记忆里的知识,加上在网上订购的材料,自己做出来的。

不是什么高科技的东西。就是一张普通的白色无特征面具——没有眼睛,没有嘴,没有鼻子,整张脸是光滑的、空白的,像一张没写字的纸。

面具本身没什么用。

真正有用的是他打算附着在面具上的东西。

纲吉把面具放在膝盖上,然后重新点燃指尖的火焰。

他把火焰引到面具表面。

——大空之炎。

大空的属性是"调和"。它包容一切,调和一切,把所有的矛盾统一成一个整体。这是纲吉最熟悉的属性,也是他用了十年的属性。

而"调和"这个特性,有一种很少有人知道的延伸应用。

纲吉是在成为十代目之后,从初代彭格列的记忆碎片里发现这个技巧的。

——暧昧之炎。

大空之炎有一种特性:当它以特定的频率燃烧时,会在周围产生一层极薄的"意识干扰场"。这层场不会造成伤害,不会被人察觉,但它会让观测者的意识"滑开"——就像你看一张照片的时候,视线会本能地跳过那些模糊的区域。

简单地说:戴上这张被火焰包裹的面具,别人能看见你,但记不住你的脸。

他们的眼睛会看到一张脸,但大脑不会把它"存档"——就像你每天路过的电线杆,你看过它无数次,但你从来记不住它长什么样。

这就是Zero需要的第一件东西。

纲吉把火焰均匀地涂在面具表面。

橙色的火光在面具上流淌,像是水银一样沿着面具的曲面滑动。当整张面具都被覆盖之后,火焰慢慢渗入材质内部,然后熄灭了。

面具看起来还是那张普通的白面具。

但纲吉知道,它已经不一样了。

他把它戴在脸上,走到镜子前。

镜子里,那张空白的面具反射着月光。

——看不见脸。

不只是面具挡住了脸。是"看不见"——纲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:他看着那张面具,但意识会本能地滑开,就像视线无法在一个光滑的球面上停留。

他摘下面具,笑了。

"……成了。"

五

面具只是第一步。

Zero这个身份,需要三样东西:一张脸、一个名字、一次登场。

脸已经有了——面具加上暧昧之炎,足够让任何人记不住他的长相。

名字也有了——Zero。

剩下的就是"登场"。

纲吉需要的登场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、让全世界都知道的大事件。他需要的是一次精准的、只有特定的人才会注意到的事件。

目标:并盛町近郊,一个叫"卡莲"的小型黑手党家族。

纲吉是从未来彭格列的旧档案里知道这个名字的。

卡莲家族,三流家族,规模不大,主要做走私和军火零件的转手生意。在原本的历史里,这个家族在一个月后会和一支来自欧洲的走私团伙做一笔交易——交易的内容是一批高精度的枪械零件。

这批零件后来被组装成了几支改装手枪,流入了并盛町周边地区的黑市。

其中一支枪,在半年后被用在了并盛中学附近的一起暴力事件里。一个路过的女学生被流弹击中,伤到了右手的手腕神经。

那个女学生后来退学了。

她在学校美术部的墙上留过一幅画——纲吉在未来看过那幅画的照片。画的是并盛中学的樱花道,春天空中飘着粉色的花瓣,一个模糊的男孩背影站在路的尽头。

那幅画后来被留在了美术部的储物间里,落了很多灰。

纲吉记得这些,是因为他在成为十代目之后,曾经整理过所有"本可以避免但没有避免"的伤亡记录。那是一份很长的名单,长到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才看完。

那个女学生的名字排在很靠后的位置。

但他记得。

——他记得名单上的每一个人。

纲吉把面具收进抽屉深处。

明天,他要去确认一件事:那笔交易的时间和地点。

而要确认这件事,他需要一个"门"。

一个能通往地下情报世界的门。1

段评

大大写的内容好棒,不够看啊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