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考老师抽走白卷，我魂体正踩着饕餮尾巴

蠪蛭飞得不快。

九个头，九个方向，九个脑子同时指挥一对翅膀，效率低得令人发指。它从宿舍楼顶掠过的时候，左边第三个头说“往东”，右边第七个头说“往西”，中间那个头负责喊“别吵了听我的”，结果九个脑袋打成一团，整只鸟在空中原地转了三圈，一头栽进了女生宿舍后面的快递柜棚顶上。

我魂体落下来的时候，它正卡在棚顶和围墙之间的缝隙里，九条尾巴缠成一团，九张嘴各骂各的。

“我说往东！”“你放屁明明该往西！”“招生办那个证还没偷到手你们就内讧！”“都闭嘴让我先喘口气——”

我蹲在墙头上，把符纸折成一只纸鹤，往下一丢。纸鹤落在它正中间那个脑袋上，啪地贴住额头。

“封。”

蠪蛭全身一僵，九条尾巴同时抻直，九个脑袋齐刷刷抬头看我。

“玄——牝——！”九个声音叠在一起，听上去像九个喇叭同时放同一首歌，吵得我耳朵疼。

“别嚎。”我从墙头跳下来，蹲在它面前，“B-零二六，诈骗罪、挑拨离间罪、冒充招生办骗了三个学院的贫困生助学金，我说你怎么想的？招生办哪有助学金？”

蠪蛭中间那个脑袋讪讪地缩了缩脖子：“……我寻思学生好骗。”

“学生好骗你也不能骗助学金啊。”我掏出碎铜牌看了一眼，上面的紧急通报码还在刷，已经刷到了“B级逃犯确认出逃名单”，蠪蛭的名字后面打了个红勾，“行，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。谁放你出来的？”

“监狱炸了，门自己开的！”蠪蛭的九个脑袋齐齐摇头，“我们B区的人都蹲得好好的，忽然墙塌了，我就跟着跑出来了。跑出来之后我寻思不能白跑，总得干点啥……”

“所以你第一件事是回来骗助学金？”

“那不然呢？我飞都飞出来了，不干一票对不起我这趟越狱。”

我叹了口气。山海经逃犯的脑回路，有时候真让人怀疑神部监狱到底有没有教育功能。

正想把它收进符里带走，蠪蛭忽然九个脑袋同时一缩，声音齐刷刷低了八度：“等等、等等、后面——”

我回头。

巷子口站着一个女生，抱着一摞画板，穿着美术系的深灰色围裙，围裙上沾满了颜料，头发上别着一朵蔫了的彼岸花发卡。

苏浅浅。

她站在巷口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——准确地说，看着我魂体半透明的、浮在地面十公分以上的脚。

“……玄牝？”她试探着叫了一声，“你……飘着？”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魂体今晚出来得急，没来得及把脚凝实，确实有点半透明。

“你在做梦。”我说。

“我没在做梦。”苏浅浅往前走了两步，眼睛越瞪越大，“你脚离地了！你背后有符纸飘着！你前面还有个九头鸟！”

蠪蛭九个脑袋同时开口：“小姐姐救命！她绑架我！”

“闭嘴。”我反手一张符贴它嘴上。

苏浅浅没尖叫，没跑，也没掏手机拍照发朋友圈。她只是又往前走了两步，蹲下来，盯着蠪蛭看了三秒，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和蠪蛭同时愣住的话：

“这鸟我见过。”

蠪蛭九个脑袋同时歪了：“你见过我？”

“上周你来美术系画室偷报名费，”苏浅浅说，“我从窗户看见你在楼下数钱。九个头数出来九个结果，你最后哭着走了。”

蠪蛭：“…………”

我：“…………”

苏浅浅站起来，看着我的魂体，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：“所以你是抓它的？你到底是警察还是什么？你白天上课睡觉是不是因为晚上要出来抓妖怪？上周食堂红烧肉消失是不是它干的？还有——”

“打住。”我抬手，“你一下子问太多了。”

“哦。”她乖乖闭嘴，但只闭了两秒，“那你先回答哪个？”

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苏浅浅，美术系大二，社团吉祥物，平时说话慢吞吞的，笑起来软乎乎的，看上去是那种连食堂阿姨多打一勺菜都会说谢谢的乖学生。

但她看见我魂体浮空、九头鸟卡在快递柜棚顶上、满墙符纸乱飞，第一反应是蹲下来跟九头鸟唠嗑。

“你不怕？”我问。

“怕什么？”她歪头，“你又不是鬼，你是玄牝啊。你上次期中考试借我抄宗教学笔记，抄完还请我喝奶茶，你人能坏到哪去？”

这逻辑我居然没法反驳。

我刚想再说什么，兜里的碎铜牌忽然猛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一看，紧急通报码刷出一条新的红字：

【紧急】A级逃犯“蛊雕”已确认进入大学城范围。能力：吞食声音。特征：鹿角鸟身，婴儿啼声。危险等级：A。建议：避免与其发生声源接触。

下面还跟了一条：

【提示】该逃犯出逃时携带被吞食的“寂静领域”三处，释放后将导致局部区域声音真空。请注意防范。

我把碎铜牌翻过去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神部给稽查司特派员的单独提醒：

【玄牝特派员：你目前魂体状态，若遭遇A级逃犯，建议优先回归本体。A级非一人可敌。】

我看了看碎铜牌，又看了看苏浅浅，又看了看被符贴住嘴的蠪蛭。

“苏浅浅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想不想……今晚别回宿舍？”

苏浅浅眼睛又亮了：“你要带我抓妖怪？”

“我要先把我本体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。”我说，“但藏之前，我得先确认一个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我抬头看向女生宿舍楼顶。陆星野刚才发消息说看见“长翅膀的往你宿舍方向飞”，蠪蛭已经在这儿了，那陆星野看见的，大概率就是——

蛊雕。

A级。编号A-零一四。饕餮系，陶铁手下。罪名：吞食声音、制造寂静区、在神部监狱关押期间吞掉了三个狱警的对讲机、两个监控摄像头、和狱长养了八年的鹦鹉。

我把蠪蛭从棚顶上拎起来，撕了张符把它收进去，揣兜里。然后转头看苏浅浅：“你回宿舍，帮我做件事。”

“你说！”

“我本体就在宿舍楼后面巷子里靠着墙，书包垫屁股底下。你帮我把她搬到404宿舍床上，锁好门，谁敲都别开。”

苏浅浅点头，又问：“那你呢？”

“我去楼顶看看。”

魂体升空的时候，苏浅浅在下面仰头喊：“玄牝——！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本体流口水了！我帮你擦一下！”

“……谢谢。”

我飞到宿舍楼顶的时候，陆星野正蹲在天文社那台老掉牙的折射望远镜后面，一手拿星盘，一手拿手机，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实时定位图。

“来了。”他头也不抬，把星盘往我这边一推，“蛊雕在女生宿舍楼顶蹲着，已经蹲了十分钟了。”
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
宿舍楼顶的水塔后面，一只体型比蠪蛭大出三倍的鸟形生物正缩着翅膀蹲在那儿。鹿角、鸟身、婴儿一样的脸，嘴里叼着一个东西——我仔细一看，是404宿舍的空调外机。

它把空调外机整个吞了。声音也一起吞了。所以整个楼顶现在安静得诡异，连风声都没有。

“它吞了空调外机？”我有点震惊。

“先吞的空调外机，后吞的隔壁宿舍楼的热水器。”陆星野翻了个白眼，“星象显示它今晚的菜单是‘所有能发出嗡嗡声的东西’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陆星野放下星盘，看着我，“A级，你一个人打不过。你魂体现在最多发挥三成法力，蛊雕一口能把你吞进寂静区里关着，你连喊救命都喊不出来。”

“所以你建议？”

陆星野指了指楼下：“你本体呢？”

“苏浅浅帮我搬回宿舍了。”

“那就先回本体。”他收起星盘，站起来，“蛊雕吞了这么多东西，消化不良，蹲在那儿至少还得半小时才能动。这半小时够你回归本体恢复法力，也够我把秦骁叫来。”

“秦骁？”

“我给他发消息了。”陆星野晃了晃手机，“他回了个‘马上到’，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。”

我沉默了一下：“他是不是还在操场跑圈？”

“校篮球队夜训，他刚做完一百个俯卧撑。”陆星野说，“我跟他说有妖怪，他说‘终于来了’，然后把电话挂了。”

“……他等妖怪等了多久？”

“从你请他喝第一杯奶茶那天起。”

我叹了口气，魂体往下沉：“行，我回本体。蛊雕先盯着，别让它跑。”

“它跑不了。”陆星野重新蹲回望远镜后面，“它吞的热水器里还有半箱没放完的水，它现在肚子里咣当咣当的，跑两步就得歇。”

我往楼下飘的时候，听见陆星野在后面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玄牝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本体流口水的事，秦骁已经知道了。他刚才问我‘玄牝睡觉流口水是不是因为梦见吃的了’。”

“……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他说。”

“不能。”陆星野推了推眼镜，“我是情报官，我的职责就是传递情报。”

我落回巷子里的时候，苏浅浅正蹲在我本体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张纸巾，认真且温柔地帮我擦嘴角。

我魂体归位，睁开眼。

苏浅浅吓了一跳，纸巾掉在地上：“你回来了！”

“嗯。”我活动了一下脖子，从墙角站起来，把书包甩到肩上，“走，回宿舍。”

“那妖怪呢？”

“陆星野盯着呢。等秦骁来了再打。”

“秦骁是谁？”

“一个……体育生。”我想了想，“你待会儿会听到他喊‘让我一杵砸过去’，那就是他。”

苏浅浅跟在我后面往宿舍楼走，走了几步忽然说：“玄牝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晚上出来抓妖怪，白天还要考试，好辛苦啊。”

我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眼神干干净净的，没有害怕，没有试探，就是很认真地在说一句“你辛苦了”。

“习惯了。”我说。

“那以后你考试睡觉，我帮你打掩护。”苏浅浅说，“我坐你前排，老师下来我就咳嗽。”

“……成交。”

我们拐进宿舍楼的时候，楼顶传来一声闷响，然后是陆星野在手机里吼：“玄牝！蛊雕醒了！它把水塔吞了！”

紧接着是一个粗犷的、中气十足的、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终于释放的兴奋的男声，从操场方向由远及近：

“让——我——一——杵——砸——过——去——！！”

苏浅浅抬头看了看天花板：“这就是秦骁？”

“这就是秦骁。”

我推开404宿舍的门，把书包扔在桌上，回头对苏浅浅说：“把门锁上，谁来都别开。”

“那你呢？”

我走到窗边，拉开窗户，看着楼下操场上一个举着降魔杵虚影狂奔而来的体育生，以及他身后追着喊“秦骁你半夜发什么疯”的辅导员。

“我去拉架。”我说。

然后魂体再次离身，从窗户飘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