贪婪的孽果，未熄的余烬

审讯室冷白灯光下，陆振扬肩膀颓然垮下，方才滴水不漏的伪装彻底崩塌。

他垂着眼，视线落在桌面的法证报告上，指尖微微发抖，许久才再度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
“我本来不想走到杀人这一步。”

录音设备无声运转，将他的每一句话完整记录下来。苏清鸢身体微微前倾，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，没有打断，静静听他供述。

“陈锦辉去年从我这里拿了一批红砖，总货款二十八万。工程完工之后，他拿了甲方的工钱，却一直拖着不肯结账。我一次次找他，上门、打电话，每次都被他找各种理由搪塞。”陆振扬的语气里掺着愤懑，“我做生意要垫资，资金周转不开，那笔钱压得我公司快要撑不下去。起诉他，他名下没有房产存款，就算官司赢了，也拿不到一分钱。”

井浩然站在一旁，沉声发问：“就因为债务纠纷，你就动了杀心？”

“一开始没有想杀人。”陆振扬摇头，喉结滚动，“我去找过他好几次，吵过，也威胁过，只是想逼他还钱。后来我偶然得知，他偷偷藏了一笔现金，打算拿着钱去外地躲债。我意识到走正常途径根本拿不回钱，恨意就压不住了。”

他开始交代完整作案经过。

案发当晚十点二十分，他戴上鸭舌帽遮挡样貌，开车来到陈锦辉独居的村屋。因为之前有建材业务往来，陈锦辉没有防备，开门让他进屋商谈欠款。进屋之后，他假意递水，把高剂量安定药片碾碎溶进水杯，劝陈锦辉喝下。

等药物起效，陈锦辉昏迷倒地，陆振扬拿出随身携带的美工刀，割破热水器的排气管，又将屋内门窗全部锁闭，制造一氧化碳意外中毒的密室假象。

“我本来打算，让所有人都以为，他是热水器漏气意外身亡。等事情了结，我就去找他藏匿的那笔现金，弥补我的损失。”陆振扬语速放缓，“离开的时候，我鞋底踩到茶几底下的黏土，我当时完全没有留意。之后我开车去到废弃砖窑，在窑洞里面烧掉药瓶、喝过的水杯，还有作案时穿的内层手套。美工刀我随手丢在荒草里，以为荒郊野外，不会有人发现。”

“做完这一切，我赶回公司，删掉监控当中我外出的片段，伪造整晚留守办公室的不在场证明。我以为所有痕迹都被我抹除干净。”

他苦笑一声，眼底满是颓败：“万万没想到，鞋缝里卡了一小块热水器的橡胶碎屑，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，把我全部计划都毁了。”

苏清鸢皱起眉：“你知不知道，就算一氧化碳泄漏，死者体内的安定药物，法医解剖终究会查出来。伪造意外，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天衣无缝。”

“我抱着侥幸。”陆振扬闭了闭眼，“我以为尸检只会重点排查一氧化碳中毒，会忽略安定成分。”

口供与现场物证、实验室化验结果全部一一对应。作案动机、作案过程、销毁证据的行为，和法证还原出来的现场行为逻辑完全吻合。

审讯结束，陆振扬被警员带走羁押，等候后续移交检方起诉。

走出审讯室，走廊灯光柔和不少，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弛。

井浩然长长呼出一口气：“总算结案。要不是余星柏他们抓住那片橡胶碎屑，我们手上只有一堆间接证据，这案子很可能就卡在这里。”

苏清鸢手里攥着厚厚的卷宗，指尖划过那一张张物证报告。

“再周密的人为布局，也骗不过微量痕迹。凶手自以为把大件证物销毁，却忽略了那些看不见、摸不着的细小残留物。”

手机响起，是余星柏打来的电话。

“口供拿到了？”电话那头，余星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，实验室通宵加班，此刻已经接近凌晨。

“全部招供，动机、作案过程和我们法证还原的完全吻合。”苏清鸢说道，“这一次，多谢你们实验室连夜加急化验。”

“是物证本身说出真相。”余星柏语气平淡，“我这边全套鉴定文书已经整理完毕，稍后会把完整卷宗移送重案组。”

短暂停顿，他又补充一句。

“不过，我复核灰烬残留物的时候，发现了一点额外的东西。窑洞焚烧灰烬里，除了安定药瓶、手套碎片，还检出少量烟花引线的燃烧残渣。不是本案相关，砖窑之前有人过来燃放烟花。我已经标注在报告备注栏，避免以后误判。”

苏清鸢微微一怔：“烟花残渣？”

“只是无关的现场干扰物。”余星柏说道，“现场永远混杂着新旧痕迹，要学会区分哪些属于案件，哪些只是过往留下的无关余迹。”

挂断电话，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，长夜将近破晓。

苏清鸢和井浩然驱车离开警署，赶往西九龙法证大楼，取回整套纸质物证卷宗。

法证大楼的化验区依旧灯火通明。

湛霆趴在操作台边，脑袋一点一点，困得几乎要睡着，手里还捏着归档标签。余星柏却依旧精神专注，正把一件件证物规整封存，录入物证保管系统。白大褂袖口卷起，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。

地上堆叠着密封好的证物箱，美工刀、排气管碎片、蓝色化纤纤维、药瓶熔融残片，一件件曾经暗藏真相的物件，被妥善收纳，成为法庭之上的铁证。

“全部整理完毕。”余星柏将装订整齐的鉴定报告递过来。

苏清鸢接过沉甸甸的文件，指尖触到纸面。

“这桩案子结束了。”她看向余星柏，“但我总觉得，废弃砖窑那片地方，不会就此平静。”

余星柏抬眸，目光望向窗外初亮的天色。

“砖窑荒废多年，人员往来复杂。烟花残渣只是一个小小的疑点，不一定代表什么。但如果以后再有案子牵扯到那里，这一份微量物质记录，就会派上用场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没有哪一个现场，只会留下凶手想要你看见的东西。很多真相，藏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残痕之中。”

案件告破，可属于他们的搭档之路，才刚刚启程。城市的黎明缓缓到来，阳光穿透玻璃落进实验室，照亮一排排精密仪器。

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，罪恶依旧会伺机滋生，下一场等待破解的谜局，已经在暗处悄然酝酿。

（第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