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的风,从来都带着刺骨的粗粝。
黄沙卷着碎石,整日在军营外呼啸,刮得营帐帆布簌簌作响,连白日里的日光都蒙着一层昏黄。陈浚铭一身玄色劲装,战甲的甲片被风沙磨得泛出哑光,连日来他几乎没有片刻空闲。部族的探子频繁在哨卡外围游走,小股摩擦接连不断,他带着麾下士卒轮班巡防、加固工事,白日里奔走在各个据点,夜里还要和几位将官围坐帐中商议布防,常常到三更天才得片刻歇息。
这些日子,他唯一的慰藉,便是每隔一段时日收到陈思罕的家书。信纸薄薄一页,带着京城温润的气息,字里行间永远是温和安稳的话,告诉他院里兰草无恙,自己起居平顺,让他不必挂怀。每一封来信,陈浚铭都小心收好,用油布层层裹住,放在贴身的行囊里。夜深人静,帐外只剩风声的时候,他就拿出来反复读上几遍,仿佛隔着千里山河,能看见那个坐在石案前研墨写信的人。
只是这几日,边境形势越发紧绷,驿路时常被游荡的部族游骑袭扰,送信的驿卒很难顺利抵达军营。距离上一封家书,已经过去快二十天,陈浚铭心底的牵挂一日重过一日。他夜里常常会忽然惊醒,脑海里浮现陈思罕清瘦安静的模样,怕他独自在京城照顾不好自己,怕他心绪郁结、旧疾复发。
他只能把这份惦念压在心底,在巡防的时候加倍警醒,领兵操练的时候更加严苛。他要守住这道边关,只有战事早一日平息,他才能早一日踏上归程。
这一日傍晚,夕阳把戈壁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,天边云霞厚重,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风。陈浚铭刚从最外侧的哨卡巡查回来,铠甲上落满黄沙,面颊被风吹得干裂,正打算回主营帐和同僚核对哨探传回的情报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哨兵的喝问。
不多时,一名浑身尘土、衣衫多处磨破的驿卒,被士兵引了过来。那人胯下的战马气喘吁吁,浑身淌着汗,显然是一路拼命赶路。驿卒看见陈浚铭,踉跄着翻身下马,膝盖一弯,勉强稳住身形,双手高高捧出一封封着火漆的信。
“翊麾校尉!京城急信!”
陈浚铭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心口一瞬间狠狠一跳,既有期盼,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。他快步上前,伸手接过信件。熟悉的火漆印记,是永安侯府的封章,是陈思罕寄来的。指尖触到信纸,他甚至能隐约想象,罕罕提笔写字时安静的样子。
“一路辛苦。”陈浚铭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,吩咐一旁亲兵带驿卒下去休整、补给水粮。
他握着信,没有立刻拆开。周遭还有来往奔走的士兵,到处都是兵器碰撞、传令喊话的声响,军营里满是肃杀的军务气息。他不想在这里拆开这封来自京城的信,不想让属于他和陈思罕的温柔心事,混在这片烽烟喧嚣里。
“我回帐中。”他低声和身侧的副校交代了一句,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独居的小营帐。
营帐不大,陈设简单,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旧的木案,墙角堆放着地图、箭矢和伤药。他掀开帐帘走入,放下帆布门帘,外面的嘈杂一下子被隔去大半,只剩下北风击打帐幕的声响。
营帐里安静下来。
陈浚铭坐在案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的封漆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深吸一口气,才小心翼翼挑开火漆,抽出里面叠得整齐的信纸。熟悉清隽的字迹映入眼帘,是陈思罕的笔迹。
他顺着一行一行慢慢读下去。
先是寻常的报平安,写兰草长出新叶,府里侍女照料周全,父亲时常过来探望,一切安稳如常。陈浚铭看着,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,嘴角刚要浮起一点浅淡笑意,目光落在下一行字上时,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【今日请大夫诊脉,方知我已有三月身孕,是我们的孩儿。】
短短一句话,落在纸上,却像一道温软的惊雷,轰然砸在陈浚铭心上。
他怔怔盯着这行字,反复看了两遍,大脑有片刻空白。
身孕。三个月。
他和罕罕的孩子。
新婚红烛夜里的温存、临行前那个暖烛相伴的夜晚,一幕幕在脑海里清晰翻涌。他离开京城的时候,陈思罕腹中已经悄悄孕育了这个小小的生命,只是那时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。
巨大的狂喜汹涌而上,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一直盼着往后和陈思罕相守,盼着岁岁相伴,却从没有想过,离别之后,会收到这样一份沉甸甸、突如其来的喜讯。他们之间,已经有了血脉相连的羁绊。
狂喜之后,紧跟着铺天盖地的担忧瞬间吞没了他。
陈思罕本就体质单薄,气血偏弱,怀孕本就比旁人辛苦。孕吐、乏力、胎相不稳种种风险,他从前听府里长辈说起过。而他这个做夫君的,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,烽烟环绕,不能守在他身边,不能替他分担半分辛苦,不能在他反胃难受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,在他疲惫的时候扶他歇息,甚至连他每日气色如何、有没有好好吃饭,都无从知晓。
信上写得从容平和,只叮嘱他安心戍边,不必牵挂,说自己会好好调养,护住自己和孩子。可陈浚铭太了解陈思罕了,他向来习惯把苦楚藏起来,只把安稳的话写在信里,不愿让他分心。
他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纸上温润的字迹,眼眶微微发热。
“罕罕……”他低声念着他的名字,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,“你怎么这样,什么苦都自己扛着。”
他继续往下读,信末尾那句“我和孩子,一同在京城等你归来”,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原来等待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。京城小院里,兰草为伴,还有一个小小的生命,和陈思罕一起,日日盼着他平安回去。
陈浚铭把信纸小心翼翼捧在掌心,低头,轻轻贴着纸面,像是隔着这薄薄纸张,能够触到千里之外的爱人。喜悦和牵挂缠在一起,沉甸甸压在心头,又暖又涩。
他在营帐里静坐许久,脑子里纷乱地想着无数事情。他想立刻提笔回信,告诉陈思罕他有多欢喜,告诉他千万千万爱惜自己,所有粗活杂事一律不要碰,不要劳神,不要忧思。可他又清楚,边境军情紧急,游骑四处截杀信使,一封回信能不能顺利送到陈思罕手里,全凭运气。
还有战事。
部族如今步步紧逼,冲突随时可能升级成大战。他是前线领兵的校尉,麾下将士都要靠着他调度指挥。若是心里一直惦念着京城的母子,一旦心神涣散,不仅自己容易身陷险境,麾下将士也会跟着陷入危机。可他怎么可能不牵挂?一想到陈思罕单薄的身子要独自熬过漫长孕期,他心底就揪得发紧。
良久,陈浚铭收敛翻涌的情绪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把信纸按照原样仔细叠好,用油布裹紧,和之前所有的家书放在一处,贴身收好。而后他铺开粗劣的军营麻纸,拿起炭笔,开始写回信。
他不敢写太多感伤的字句,不敢写边境的凶险,只把满心欢喜妥帖藏在字里,一字一句写得郑重。
罕罕亲启:
展信阅安。
收到你的来信,知晓我们有了孩儿那一刻,我心中欣喜难言,反复读信许久,仍觉像一场幻梦。
多谢你,为我带来这样一份珍贵的期盼。
我记着大夫叮嘱,也记着你身子素来偏弱。往后万事莫要强撑,针线、研墨、侍弄兰草都交给下人,三餐按时吃,夜里早早歇息,切莫熬夜。若是身体有半点不适,即刻寻张大夫诊治,也让父亲及时传信给我,不必怕扰乱我的心神。
你放心,我定会万般谨慎。如今知道京城有你和孩儿等我,我更惜自身性命,巡防作战都会三思而行,不会贸然涉险。北疆风沙虽厉,我会护住自己,守住边关,早日平定纷乱,策马归京,回到你身边,亲眼看看我们的孩儿。
勿忧,等我。
浚铭 于北疆营中
写完之后,他仔细吹干墨迹,封进信封,重金托付给一名熟悉沿途地形、经验丰富的老驿卒,再三嘱托,务必绕开部族游骑常出没的路线,拼尽全力把信送到永安侯府。
送走驿卒,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帐外风声呼啸,黄沙拍打营帐,呜呜作响。
陈浚铭走出营帐,抬眼望向南方,那是京城的方向。夜空里星子稀疏,被黄沙雾气蒙住,看不真切。他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一边是陈思罕缝制的兰草平安符,一边是装着家书的油布小包。
“我一定会回去。”他低声对着茫茫夜色许诺,像是说给远方的陈思罕听,也说给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听。
从这一日起,军营里的陈浚铭变了几分。
往日里巡查哨卡,遇到小规模敌骑挑衅,他偶尔会领兵上前追击,锐气张扬。自收到家书之后,他收敛了几分冒进,排兵布阵更加稳妥周全。每次出战之前,他都会摸一摸胸口的平安符,提醒自己不能逞强,他不再是只为家国而战,京城还有他心尖上的人,还有一个小小的生命,等着他回家。
麾下的副将看出他心境的变化,夜里和他一同守哨的时候,笑着开口:“校尉近日行事越发稳重,可是京城传来什么喜事?”
陈浚铭侧头看向戈壁远方朦胧的夜色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,这是连日紧绷军务里极少出现的柔和神色。
“嗯。”他没有细说,只轻轻应了一声,“家中添了盼头,我得活着回去。”
只是北疆的局势,并没有因为这一份来自京城的喜讯而缓和。
不过三五日,哨探连夜传回急报:部族大批人马正在向边境河谷地带集结,看样子,近日之内,便会发动大规模进攻。
军令一道道传下,全军即刻进入备战状态,磨利兵刃,清点箭矢粮草,加固防线。号角声在戈壁上此起彼伏,肃杀之气笼罩整片军营。
陈浚铭站在高坡之上,望着远处沉沉的黑暗,握着腰间剑柄的手稳稳收紧。一边是即将燃起的战火,一边是千里之外,怀着他们孩儿、独自静养的陈思罕。
他必须赢,必须守住这条防线,必须活着回到京城。
营帐内,地图铺开,烛火跳动,他沉下心,和一众将官仔细商议御敌之策。只是每当片刻闲暇,他都会取出那封家书,再读一遍陈思罕的字迹,心底那一份温柔的牵挂,成了烽烟之中支撑他扛住一切的力量。
黄沙漫漫,烽火将燃。
京城小院里,陈思罕还在安静安胎,日日等候回信;北疆戈壁之上,陈浚铭一身战甲,背负着归期与思念,准备迎接下来的恶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