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班师回京已经半月有余。
京城的暑气慢慢褪去,风里浸着浅淡的桂香。陈浚铭这些日子没有再往永安侯府跑得频繁,不是心意淡了,是他心里压着一桩郑重的事,日日辗转,反复斟酌。
他是沙场归来的翊麾校尉,一身功名是刀枪里挣来的,可求娶陈思罕,不能凭着一腔热血潦草了事。
老将军看出了孙儿的心思。这日傍晚,祖孙二人在将军府的演武场边上坐着,晚风卷着地上的草屑,陈浚铭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把随他去过雁门关的短刀,沉默许久,才低声开口。
“祖父,我想求娶永安侯府的小侯爷,陈思罕。”
肃威老将军闻言,长长叹了一口气,目光落在少年清瘦却挺拔的侧脸上。从前他便劝过陈浚铭,沙场凶险,不要误了陈思罕,可如今战事平息,北狄盟约已定,短时间内不会再起大战,可这桩婚事,依旧不简单。
“你可想清楚了?”老将军声音沉缓,“罕儿是永安侯独子,性子安静,体弱畏寒,一辈子适合安稳度日。你是武将,纵然眼下无战事,他日边境再起烽烟,你依旧要披甲出征。你今日上门提亲,许下的不是一句情话,是往后岁岁年年的承诺。”
“孙儿想清楚了。”陈浚铭抬眼,眼底亮得笃定,“在雁门关的一年,我夜夜看着他写的平安帖,心里就已经打定主意。我守山河,他守砚台,这话不是一时兴起。我会护他,只要我活着,便不会让他受委屈。若是再出征,我定会拼尽全力活着回来。”
老将军静静看了他半晌,看见少年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,只有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认真。他缓缓点头:“既你心意已定,便依古礼来。纳采提亲,需备雁,雁是守情之物,一生只伴一侣,最合你的心意。再备礼单,绸缎、玉饰、上好的笔墨宣纸,都是罕儿喜爱的东西。我陪你一同前去,为你做个见证。”
陈浚铭心头一松,连日悬着的石头落了地。
第二日便是择好的吉日。
天刚蒙蒙亮,将军府便忙活起来。礼担一一收拾妥当,最前面的木笼里,一对鸿雁安安静静卧着,是特意寻来的,羽毛干净,寓意忠贞不二。各色锦缎、和田暖玉、名家碑帖、上好的松烟墨,还有边关带回来的罕见石料,一一规整放在朱红漆盒之中,贴上红笺。
陈浚铭换上一身深青色锦缎常服,不再是往日的劲装银甲,头发整齐束起,玉簪固定,褪去几分沙场锐气,却依旧脊背挺直。他把自己的庚帖仔细放在贴身的锦袋里,指尖反复摸了两遍,才跟着祖父,一行人向着永安侯府出发。
永安侯府的门房一早便收到了拜帖,听说肃威老将军带着小将军登门,连忙快步入内通报。
侯府正厅,永安侯身子不算硬朗,平日里大多在小院静养,听闻消息,稍稍整理衣袍,来到正厅等候。他早知道自家孩儿和陈浚铭相交甚厚,京中流言他也听过,只是陈思罕自小沉默,从来没有和他细说过心事。
陈思罕此刻正在后院砚池轩,临窗整理案头的兰草。小厮匆匆跑来,声音带着一丝慌乱:“小侯爷,肃威老将军带着小将军上门了,在正厅,看着像是带着厚礼!”
陈思罕握着洒水铜壶的手猛地一顿,壶里的清水轻轻晃了晃,溅落在青石花盆上。他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心口砰砰地跳。
这些日子陈浚铭没有常来,他不是没有暗自揣测,只是不敢往提亲这一层去想。他慢慢放下铜壶,指尖微微发紧,耳尖漫上一层浅红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声音轻轻的,“我稍后过去。”
他没有立刻去正厅,先回内室,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衫,依旧是那支素玉簪挽发。他站在镜前看了片刻,镜里的少年眉眼清浅,安静柔和,只是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慌乱与期待。他深吸一口气,才缓步朝着前院正厅走去。
正厅之内,肃威老将军与永安侯分坐两侧,仆役将礼担依次抬进院中,红绸铺展,器物琳琅。陈浚铭垂手立在祖父身侧,脊背绷得笔直,心里纵然演练过无数遍说辞,此刻还是免不了紧张。
永安侯目光温和,先开口待客:“老将军远道而来,快请坐,上茶。”
“多谢侯爷。”老将军拱手,落座之后,目光看向身侧的陈浚铭,“今日叨扰侯爷,是我孙儿有一桩心事,想要当面禀告侯爷。”
话音落下,厅里一瞬间安静下来。煮茶的水壶咕嘟轻响,院外桂花香随风飘进来。
陈浚铭上前一步,对着永安侯深深一揖,礼数周全,声音清朗,一字一句,清晰落在厅中每个人耳里。
“晚辈陈浚铭,见过永安侯。今日登门,不为别的,是恳请侯爷成全,将陈思罕小侯爷,许配给我。我想求娶他。”
一句话出口,厅内静了一瞬。
永安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。他见过陈浚铭,雁门关归来的少年将军,勇敢赤诚,对自家孩儿向来用心。只是他终究是为人父,心底难免顾虑。
“小将军,你可知,罕儿自幼体弱,不喜喧嚣,性子寡淡,不是能随军奔波的人。”永安侯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,却藏着审慎,“你是武将,肩上担着边关安危,前途风雨难料。你今日求娶,往后,你能给他什么样的日子?”
这个问题,陈浚铭早就在心里答过千百遍。
他没有半分迟疑,抬眼坦然迎上永安侯的目光,声音沉稳,不见半分浮夸:“晚辈知晓。我不会强迫罕罕跟着我颠沛行军。若是边关无事,我便在京城,日日陪他在砚池轩煮茶、看兰、研墨写字;倘若朝廷有令,我必须奔赴战场,我会提前安顿好他,寻可靠的人护着侯府,日日寄信报平安。我在沙场拼命,只为守住身后这片山河,守住他可以安心读书养兰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柔软下来,想起那些在砚池轩相伴的时光,想起雁门关营帐里反复翻看的平安帖,继续说道:
“我从前也怕,怕我一身刀兵,给不了他安稳,所以刻意疏远过他。可罕罕同我说,他愿意等我。他懂我铠甲之下的沉重,不贪图我少年将军的名头,只愿意陪着我。我陈浚铭在此立誓,若侯爷肯成全,此生我只会待他一人真心,不欺瞒,不冷落,但凡我有一口吃食,便不会让他受饥寒;但凡我还有一口气,便不会让旁人欺辱他。我守山河,也守他。”
这番话没有华丽辞藻,全是实打实的心里话,滚烫又郑重。
站在厅外廊下的陈思罕,恰好听见了这一段。
他脚步停在雕花木门之后,悄悄往里望。日光穿过正厅的窗棂,落在陈浚铭身上,少年一身青衣,身姿挺拔,眼神坦荡。陈思罕的眼眶慢慢发热,鼻尖发酸,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衣摆。
他早就知道陈浚铭的心意,可亲耳听见他这样郑重地向父亲求娶,心口像是被温水裹住,又烫又软。
永安侯沉默良久,目光落在院中那一对鸿雁之上,又看向陈浚铭,缓缓开口:“你的心意,我听见了。罕儿是我唯一的孩儿,他身子弱,我不求他大富大贵,只求他一生舒心,不受苦楚。婚事是他一辈子的大事,我不能独自做主,要问问他自己的心意。”
说着,永安侯转头,朝着门口轻声唤:“罕儿,进来吧。”
陈思罕一怔,才知道父亲早就察觉他站在门外。他轻轻推开门,缓步走入正厅。月白衣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他抬眼,目光先撞上陈浚铭的视线。
四目相对的那一刻,陈浚铭方才强撑的镇定险些溃掉,眼底漫开温柔,微微放软了神色。
“罕儿,”永安侯看着自家孩儿,声音温和,“陈校尉今日登门,想要求娶你。你的心意如何,只管直说,不必顾虑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陈思罕身上。
陈思罕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绯色,他没有立刻回话,安静地看了陈浚铭许久。他想起御花园半亭的初见,想起陈浚铭兴冲冲和他讲大漠月色,想起他刻意疏远的那几日,想起大军班师那日,长街上风尘仆仆奔向他的身影。
他轻轻抿了抿唇,声音不大,却清晰坚定:
“父亲,我愿意。”
短短三个字,落在陈浚铭耳朵里,像是惊雷过后,漫开一片温柔的春风。
陈浚铭几乎是克制不住,眼底一下子亮起来,想要上前,又记着礼数,硬生生停住脚步,耳尖通红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。
永安侯看着自家孩儿眼底藏不住的欢喜,轻轻叹了口气,终究是笑了。他看向肃威老将军,缓缓点头:“既然两个孩子心意相通,我便应允这门亲事。”
肃威老将军脸上露出笑意,拱手道:“多谢侯爷成全。我孙儿得罕儿相伴,是他的福气。后续纳吉、择婚期,我们两家慢慢商议,一切以罕儿的身子为先,绝不赶进度,不让他操劳。”
“理应如此。”永安侯颔首。
仆役上前,把备好的庚帖奉上,两份庚帖,放在一处红漆托盘里,笔墨字迹两两相对,是两家少年的生辰。
陈浚铭走到陈思罕身侧,趁着长辈闲谈的间隙,悄悄侧过头,压低声音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罕罕,谢谢你愿意嫁给我。”
陈思罕抬眼望他,眼尾微微泛红,浅浅弯了弯唇角,极轻地回了一句:“我等这一天,很久了。”
院中桂树落了细碎的金色小花,飘落在红绸礼担之上。鸿雁在木笼里低低轻鸣,像是应和这一段刚刚定下的良缘。
礼单一一清点完毕,老将军和永安侯商议后续的礼数,定下改日再交换信物,卜算吉日。陈浚铭没有一直黏在陈思罕身边,记得他体弱,怕厅里人多闷得他不舒服,寻了个空隙,轻声问他:“要不要去砚池轩坐坐?”
陈思罕轻轻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出喧闹的正厅,穿过回廊,去往后院的砚池轩。
小院安静,兰草长势正好,窗台上还摆着当初陈浚铭从边关带回来的那块怪石。炭盆还没有烧,秋日的风微凉,陈浚铭下意识往陈思罕身边靠了靠,悄悄把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。
他的手掌依旧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,温度却滚烫。陈思罕的手素来微凉,被他这样紧紧握着,一点一点暖起来。
“往后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陈浚铭低头看着相握的手,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以后我会好好待你,不会让你后悔今日的选择。”
陈思罕抬眸看他,眼底盛着温柔的光:“我从不后悔。你守万里疆土,我守砚池兰香,往后岁岁,我们一起。”
风穿过轩窗,卷起案头散落的诗笺,纸上的字迹,是他从前写给陈浚铭的句子。
厅前长辈的闲谈声遥遥传来,桂香漫满小院。热烈的少年将军,终于求到了他心心念念,安静温润的小侯爷。雁已纳采,帖已互换,砚上长风,自此,有了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