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错过的金色雨

场馆里的喧闹是慢慢退潮的。

观众席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，在水晶炸裂的提示音响起之后，先是猛地一滞，再缓缓散开，变成细碎的叹息和交谈声。头顶撒落的金色雨还在飘，金箔纸片慢悠悠转着圈往下落，落在台阶上、选手的肩头上，落在空旷的比赛台上。

姜听雨跪在媒体区偏外侧的地面，膝盖垫着一块折叠好的防潮布。长焦镜头抵在眼眶边，她没有急着按下快门。

周围同行已经动起来了。有人往前挤，举着相机对准台上的队员，想要抓情绪最浓烈的瞬间；有人调试闪光灯，准备等下的群访。快门声密密麻麻，连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声响，是每一场败局之后，媒体区固定的节奏。

但是姜听雨习惯慢一点。

她做赛事摄影快两年，看过太多输赢。胜利的狂喜，落败的酸涩，大多都直白坦荡，一眼就能接住。可她慢慢发现，比起那些极具冲击力的瞬间，她更偏爱捕捉人情绪沉下去之后，安静下来的模样。

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和漫天金箔，她找到了周诣涛。

一身TTG蓝色队服，和队友并肩站在台上。他站得很稳，脊背没有塌下去，也没有立刻低下头。只是没有笑，脸上情绪很淡，淡到乍一看几乎看不出起伏。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，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脖子上挂着的耳机线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九尾在他旁边，侧过头和他说了几句话，距离太远，姜听雨听不清内容。她看见周诣涛微微偏头认真听着，而后弯腰，从脚边的补给箱里拿了一瓶水递过去。动作自然从容，像是做过千百回。

姜听雨的指尖轻轻搭上快门。

咔。

声音很轻，淹没在四周此起彼伏的快门声里。

她没有立刻回看，只是保持着姿势，又安静拍了两三张。角度都不算抢眼，不在官图最喜欢的C位，没有激烈的表情，只是一个很平淡的、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片段。

等到台上的采访流程走完，选手列队鞠躬，转身往通道走的时候，姜听雨才收起相机。她坐在原地，低头更换储存卡。相机挂绳在手腕绕了两圈，布料被常年拉扯，边缘磨得发白。右手食指第一节，有一块薄薄的茧，是长年按快门磨出来的。场馆冷气开得很足，风从通道口吹过来，掀起她冲锋衣的衣角。

她打开相机预览，慢慢滑动照片。

那张递水的照片构图很舒服，光线落在周诣涛半张脸上，眼尾泛着一层浅淡的红，藏得不算明显。 但是她心里清楚，这张很适合投稿。赛事官方大概率会选用，大家会为宝贝双C的默契感慨，惋惜又一次没能抓住的冠军。

她复制了原图，存进硬盘一个加密文件夹。文件夹名字简单，只有两个字：射手。这个文件夹只有她自己知道。里面存的图，从来不会对外放出。

收拾好东西，同行大多已经先走了，赶着回媒体间传图。姜听雨动作慢，蹲在台阶上，拿擦镜布拂去镜头上沾到的一小片金箔碎屑。

突然身侧传来脚步声。

姜听雨余光瞟，原来是TTG的队员，陆续从媒体区旁边走过。周诣涛落在队伍靠后的位置，没有和旁人说笑，目光闲散地扫过这片区域。

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上。

姜听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相机还握在手里，镜头朝向他的方向。一瞬间她有片刻的无措，却没有下意识把镜头挪开——职业习惯先一步压住了慌乱。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。

周诣涛的神情没有变化，没有诧异，也没有厌烦。只是微微颔首，一个很轻、很礼貌的示意。一秒之后，他移开视线，跟着前面的人拐进选手通道，背影融进通道里昏黄柔和的灯带之中。

直到看不见人影，姜听雨才轻轻呼出一口气。耳尖悄悄热起来。

她拍过许许多多选手。见过新人初次登场时紧张攥紧的拳头，见过老将圆梦之后红着眼的笑。赛场的悲欢，她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旁观。可周诣涛不一样。很多人情绪都写在脸上，他却像一汪静水，所有翻涌的东西都沉在水面之下，不轻易示人。

她那时候还不懂这是什么感觉。只知道自己的目光，总是很容易在人群里找到他。

赛季落幕，漫长的休赛期到来。赛程停摆，场馆空了，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姜听雨的镜头里没有再出现那抹蓝色。再接到拍摄任务，奔赴下一座城市的主场时，转会消息已经尘埃落定。

热身赛结束，选手从训练室走出来。一群少年吵吵闹闹，讨论着刚刚那波失误，声音鲜活热闹。姜听雨背着沉重的相机包站在侧边，抬眼一望，就看见了人群末尾的周诣涛。

黑色队服，DYG.钎城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