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殿偏殿的灯亮到戌时三刻。
杨桃桃正靠在榻上翻一本《北周书》,灵泉空间在袖中微微发温,像是也在等什么。她翻到宇文邕灭佛那一页,手指刚触到纸边,外面便传来了叩门声。
来的是王德,甘露殿掌事太监,李世民跟前第一得力的人。他躬着腰进来,面上笑呵呵的,话却说得极稳:“杨才人,大家今儿翻了您的牌子。请才人预备预备,一刻钟后,老奴来接您。”
杨桃桃手里的书卷“啪”地合上了。
她面上还算稳得住,点点头说了句“有劳王伴伴”,等王德退出去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灵泉空间在袖中猛地一烫,像是在说:你慌什么?杨桃桃在心里回它:我没慌。空间又烫了一下,意思很明白:你心跳快得我都能觉出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起身。侍女阿蘅已经手忙脚乱地去备水了,另两个小宫女进来替她梳头换衣。才人的寝衣是早就备好的,藕荷色薄纱罩着月白里衣,头发松松挽一个髻,只簪一朵她自个儿从骊山带来的干茉莉。阿蘅急得直跺脚:“才人,好歹换支金钗——”杨桃桃摇头:“外祖母说过,侍君以诚,不在簪环。”
阿蘅不知道“外祖母”三个字在这宫里意味着什么,只觉得自家才人胆子大得没边。可她也来不及再劝了,王德已经在门外咳嗽了一声。
甘露殿正殿的寝阁比偏殿暖得多。地龙烧得足,进门就是一股融融的热气。杨桃桃跪在帐前请安的时候,余光瞥见李世民坐在榻边,身上只一件玄色中衣,手里捏着一卷书,头发半散着,比白日里少了些天子威仪,多了些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四十七岁的男人,眼角有细纹,鬓边有零星的白,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,锐利得能把人钉在原地。
“起来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“地上凉。”
杨桃桃站起身,垂着眼,规规矩矩站着。她感觉到李世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听他问:“那本《北周书》看到哪儿了?”
她一愣,抬头,正对上李世民似笑非笑的眼神。他手里那卷书翻过来,封面上赫然是《北周书》三个字,和她方才翻的是同一部。
“臣妾看到武帝灭佛一段。”
“哦?”李世民把书往榻上一搁,语气闲适得像在考校学生,“武帝灭佛,你怎么看?”
杨桃桃心里那根弦绷了绷。她一个才入宫头一天的才人,侍寝头一夜,皇帝不跟她风花雪月,先跟她论史?她拿不准这是试探还是真有兴致,索性照实说了:“武帝灭佛,眼前省了寺产、添了兵源,可佛寺一毁,民心也散了一半。北周本来底子就薄,武帝一死,宇文赟压不住场面,杨坚才有了可乘之机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所以臣妾觉得,灭佛不算是武帝最要紧的功过。他最要紧的错,是没把身后事交代明白。”
李世民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杨桃桃后脊梁开始微微发紧。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,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。“你外祖母教出来的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轻的喟叹,“果然不一样。”
他拍了拍身侧的榻沿。
杨桃桃走过去坐下。离得近了,能闻到他身上沉水香混着一丝墨味,不难闻。李世民伸手,把她鬓边那朵干茉莉摘下来,放在掌心看了看。“骊山脚下,你戴的也是这个。”
“才人服制里没有干花,”杨桃桃轻声说,“臣妾僭越了。”
“朕准的。”李世民把茉莉搁在枕边,转头看她,“你笑什么?”
杨桃桃这才发现自己嘴角弯了。她收敛笑意,可来不及了,李世民的手已经抬起来,指背在她右颊极浅的涡痕处蹭了一下。指腹有薄茧,蹭得她脸上一阵痒。他没再说话,低头吻下来的时候,动作比杨桃桃预想的要轻得多。
罗帐垂下来。外面更漏声声,殿里地龙烘得暖融融的,杨桃桃在朦胧里抓住他肩头的衣料,脑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。清醒的时候她想:这是天子,这是贞观十一年,外祖母若知道我躺在这里,怕是要气得从坟里坐起来。糊涂的时候她什么也想不起,只觉得他掌心贴在她后腰上的温度烫得吓人。
快到最后的时候,她实在有些受不住,糊里糊涂地叫了一声——
“夫君。”
声音极轻极软,带着颤,落进罗帐里像一滴水跌进热油。
李世民猛地停了。
杨桃桃回过神来,吓得后背一凉。“臣妾失言——”她慌着要起身请罪,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肩头。李世民撑在她上方,头发垂下来几缕,扫在她锁骨上。他盯着她的脸,眼底翻涌着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。那双眼睛里,平日里朝堂上杀伐决断的锐利全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茫然,是意外,是一种极深的、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的震动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杨桃桃咽了口唾沫。“臣妾……失言。请陛下恕——”
“再叫一遍。”
她愣住了。
李世民低下头来,额头抵住她的额头,呼吸又沉又热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:“再叫一遍。朕让你叫。”
杨桃桃的睫毛颤了颤。她慢慢抬起手,指尖触到他鬓边那几丝白,然后听见自己说:“夫君。”
李世民闭了一下眼睛。再睁开的时候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杨桃桃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得很快,快得跟一个四十七岁的帝王不太相称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朕登基十一年,没人这么叫过朕。”
“那臣妾不叫了。”
“你敢。”
杨桃桃把脸埋进他肩窝里,偷偷弯了弯嘴角。灵泉空间在袖中安安静静地发着温,好像也在偷听。
外头王德掐着时辰想进来提醒,刚掀了一道帘缝,就看见自家大家靠在床头,杨才人窝在他臂弯里已经睡着了,大家一只手还搭在她头发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,眼睛望着帐顶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王德又悄悄把帘子放下了。
他伺候李世民二十多年,头一回看见皇上在侍寝之后不叫人把妃嫔送回去。
第二天清早,杨桃桃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她睁眼的时候李世民已经不在榻上了,枕边搁着那朵干茉莉,旁边多了一支白玉簪。王德站在帐外,笑得比昨天更恭敬:“大家上朝前吩咐了,才人不必急着回偏殿,在正殿用了早膳再走。”
杨桃桃捏着那支白玉簪,心想:坏事了。这后宫里头,一个才人在甘露殿正殿留宿到天亮、还用了早膳再回去——这话传出去,怕是比昨日的荔枝还烫手。
她不知道的是,话已经传出去了。
干祥宫里,韦贵妃对镜贴花钿的手,今天早上格外稳。稳得吓人。
而贤灵宫里,杨淑妃捻佛珠的手指,比平时快了三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