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一章|晨遇松前,再叙旧趣
天刚亮透,大院还浸在一层清润的薄雾里。林间的松针缀着昨夜留下的露水,轻轻一晃,水珠便悄无声息落进草丛,带着一股凉丝丝的草木香。大多办公室还没开门,只有早起的人沿着林间步道缓步走动,或是去食堂,或是直接往主楼,脚步都放得轻,不肯打破这晨间独有的安静。
李恪扬和程彤出门比平日稍早一些。昨夜在灯下说定的那些话,还稳稳搁在他心里。他走在她身侧,步子从容,没有往日一睁眼就被一堆文件赶着的仓促,偶尔偏头看她一眼,眼底藏着一点淡淡的松弛。
“还记不记得昨天跟你说的?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压得很轻,只够她听见,“今天我试着,不管遇上什么,都先把那股急火按住。就算你临时有事要走开,我也不能再像昨天那样,一落空就乱了心神。”
程彤侧眸看他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“光嘴上说可不算。得遇上事,才能见分晓。”
两人转过那片老松丛,便远远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。阎老和刘老也起得早,正慢悠悠在松树下遛弯,背着手,一边走一边低声闲谈,像是特意挑了这清净时候出来转转。等看清是他们,两位老将军不约而同停下脚步,对视一眼,眼底立刻浮起那种藏不住的、狡黠又欢喜的光。
阎老先扬了扬手,大步迎上来,目光第一下就往李恪扬的耳朵扫,像是还想确认昨天那一幕是不是真的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这一对吗?我们还在猜,能不能今早碰上你们两个。”
刘老跟在后面,慢悠悠捻着胡须,笑意绵绵。
“一宿过去了,恪扬,耳朵那点红印子,该消干净了吧?我们这一晚上,可没少想起昨天会场那一出。”
李恪扬无奈地轻轻摇头,耳尖下意识又泛出一点薄红。程彤安安静静站在他旁边,只含笑看着,不抢先搭话,由着他们几个说笑。
“二位首长,就别总拿这一件事揪着我打趣了。”李恪扬语气里满是纵容的窘迫,“昨天是我定力不够,已经认了错,也跟她许下承诺,往后一定稳住性子。你们再这么一提,倒像我这错还没翻篇。”
“哪能说翻就翻。”阎老哈哈大笑,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,力道不轻不重,“我们不是故意要揪着你取笑,实在是这一幕太难得了!你想想,我们又是备甜品,又是盘算着约你们去散步,挖了多少心思,全都落空。结果倒好,就因为她只说了一句晚点儿走,连准信都没给,你心里一悬,火气就直冲上来,正好叫我们撞个正着。这种机会,哪能说忘就忘。”
刘老缓缓点头,神色稍稍收了些戏谑,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我们也不是盼着你再发脾气,再叫她来揪你耳朵。恰恰相反,我们是想看看,你能不能真像你说的那样,自己把这颗心稳住。以前有她坐在旁边,你自然就有地方落脚;可要是哪天,她又临时有事,一时半会儿到不了,你还能不能沉得住气,公务归公务,心绪归心绪?这才是最难的。”
这话正好戳中李恪扬昨夜反复想的那一点。他望着两位老人,神色慢慢郑重下来,不再跟着玩笑。
“我明白。难就难在这个。靠着她来镇住我,终究是借了旁人的安稳。真正该做到的,是我自己心里先立住那块基石。不管她在不在,该怎么处置工作,就怎么处置,该怎么把控情绪,就怎么把控,不能再把心里那点空落,全都混进公事里,连累一屋子人,也叫她跟着担惊受怕。”
阎老看着他,眼底浮起赞许,却还不忘再逗上一句。
“说得好听!可要是哪一天,又压不住,旧毛病再犯了呢?到时候,可别指望我们两个老家伙假装没看见。只要再撞上一回,我们可就要当场给你记上一笔。”
“要是真再有那么一回,不用二位来记。我自己就去领罚。”李恪扬看向身侧的程彤,目光里盛着温柔,“她怎么罚,我就怎么受,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程彤轻轻笑出声,抬眼看向两位老首长。
“你们瞧瞧,说得倒是干脆。就怕真到那时候,心火一上来,又全都抛到脑后了。我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。再犯,就不只是会上轻轻揪一下耳朵那么简单。”
阎老一拍手,乐得不行。
“好!就该这样!有个人能管着你,我们才放心。你这担子太重,事事都往自己身上硬扛,谁都劝不动,也就只有她,能一伸手,就把你那一身炸起来的火气给按下去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别的不求,就求你们两个,都好好爱惜自己。你别总拿脾气折腾身子,她也别总跟着你悬一颗心。”
刘老望着林间慢慢飘开的薄雾,声音放得更缓。
“我们这一辈子,见过太多身居要职的人,把所有温情都封起来,只剩下一副冷冰冰、硬邦邦的架子,连家里人都靠近不得。能看见你们这样,一个会慌会急,一个敢管会疼,还愿意彼此迁就,是难得的福气。我们爱看热闹,其实也是在盼着,这份福气,你们能一直守住。”
晨风吹过松枝,露水簌簌往下落,薄雾一点点散开,天光越来越亮,远处主楼那边已经陆续有人过来上班,远远传来几声轻缓的脚步声,机关一天的繁忙就要开始了。
李恪扬微微颔首,心底暖融融的。他知道,这两位老首长所有的打趣,所有的惦记,根本不是为了抓他出丑,是历经风雨之后,真心盼着他别把自己熬垮,盼着他们这一份相守,能长久安稳。
“我记着二位这份心意。”他郑重说道,“往后我一定好好练,把性子磨稳,不再叫你们,也不再叫她,再为我揪着一颗心。”
阎老摆了摆手,笑着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行了行了,不耽误你们去上班。我们两个再在这松树下转两圈。你可别忘了今天许下的话!我们这两只老眼睛,可还在悄悄盯着呢。”
刘老也含笑点头,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扫过。
“去吧。好好上班,好好管住自己那点坏脾气。要是哪天我们再撞见,可就不是随便说笑两句了。”
两人道别,各自分开。阎老和刘老继续留在林间步道,低声说着闲话,时不时还传出一阵低低的笑声。李恪扬和程彤并肩,朝着主楼方向慢慢走过去。晨光穿过松枝,在路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,落在他们的肩头。
走了一小段,程彤偏过头,轻轻看他。
“被他们这么一叮嘱,压力不小吧?”
李恪扬低低笑了一声,侧头望她,眼底是轻松,没有半分紧绷。
“不是压力,是提醒。他们在盯着,你也在盯着,我就更不敢随便松劲。以前总觉得,稳得住场面,就是当好这个位置。现在才懂,真正的稳,是不管你在不在我旁边,我心里都留着这一份牵挂,不拿火气伤人,也不拿它伤自己。”
程彤伸出手,极快地碰了碰他的手背,又立刻收回去,保持着该有的分寸,免得被路过的人看见。
“那就慢慢学。我不会一直赶过来给你救火。可要是真有那么一天,你又绷不住了,我还是会过来,把你给拉回来。”
他望着她,心底软软的。
前方主楼已经渐渐热闹起来,文件、会议、一桩桩等着定夺的公务,都在那里等着他去担起。属于首长的那份庄重与责任,他必须稳稳接住。可从今往后,他心里还装着另外一样东西——不是等着她来当那根定住他的桩,而是自己把这份惦念好好收在心底,带着它,去扛住所有风雨。
薄雾散尽,晨光清亮,大院新的一天,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开始了。1
这段读着很舒服,很喜欢这种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