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二 章|两种称呼,两相妥当
连着好些日子,这两套叫法就在大院里并行着,谁都不会乱,谁也不会混。
机关里所有在岗的干部、办事员、会场勤务,但凡遇上程彤,必定敛了神色,微微欠身,恭恭敬敬吐出那两个字——夫人。这是岗位里该有的礼,是整个单位心照不宣的分寸,半点不能随便。可阎老、刘老他们这一伙,从来就不往这一套里凑。他们是旧友长辈,张口自然就是程彤,熟稔松弛,像唤家里一个晚辈,带着经年攒下来的亲近。
这天安排的是一场长时段的专题会商,要把几批重点核查材料一并捋完,从午后一直排到傍晚。几位老人照旧准时动身,保温杯灌满滚烫的浓茶,衣袋里装着炒花生,慢悠悠沿着林荫道往会议室走。到地方,照旧拣后排那一排固定座位坐下,把茶盏摆好,花生摊在旁边,安安稳稳等着会场开门。
没过一会儿,门被推开,李恪扬牵着程彤走了进来。
一路穿过过道,两边已经到岗的工作人员、各部门来参会的年轻干部纷纷停下脚步,微微躬身,语声整齐而持重。
“夫人。”
程彤微微垂眼,含笑颔首,从容应答,仪态温雅,不卑不亢。等到走近后排,看见那几位老将军和老夫人,她眼底那一层偏于客套的柔和,一下子又添上几分暖意。
阎老最先抬眼,大手一挥,笑着招呼。
“恪扬,程彤,过来啦。今天这会怕是要熬到天黑,你们俩可得稳住。”
刘老跟着点头,把老花镜推回鼻梁,声音慢悠悠的。
“程彤,要是坐久了腰酸,就悄悄跟恪扬说一声,别硬扛着。我们几个老家伙就在后头陪着呢。”
旁边几位老夫人也跟着搭话,一声一声全是直接唤她的名字,没有半分“夫人”那层拘谨。李恪扬轻轻应了,扶着程彤在主位旁的椅子落好,自己才坐下,顺势将她的手捞到桌下,十指牢牢扣在一起。这个动作已经成了本能,不必思索,就像翻开案卷、拿起钢笔一样自然。
会议一开,空气立刻沉了下来。一桩桩议题接踵而至,有的牵涉多方联动,有的积压已久,各方轮番陈述,争论此起彼伏,屋子里满是翻纸、低语、汇报的声响,压力一层一层漫上来。若是换在从前,这样交错繁杂的场面,最容易叫人心头浮起躁意。可此刻,李恪扬掌心裹着程彤温热的手,任凭外面的讨论再激烈,他的神色始终沉静。该指出疏漏便直指要害,该定下方案就清晰划定方向,该暂缓再核,也说得稳妥有度。每碰到最耗心神、最磨人的段落,他便悄悄收一收力道,把她握得更紧。
程彤安安静静陪在一旁,不插言,不抢话,只做他这一方无声的支撑。每当他掌心微微一紧,她便轻轻回捏一下,像是悄悄递过去一句笃定的答复:我在。前面主位这一双,稳稳地在公务的重压里守着彼此;后排那几位老人,一边听着各项工作部署,一边时不时悄悄往这边瞟上一眼,嗑着花生,低声闲谈。
阎老剥开花生壳,把果仁丢进嘴里,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刘老。
“你看这一屋子年轻人,一口一个夫人,礼数周全。咱们哪能跟着那么叫?叫一声程彤,才是咱们这老交情该有的样子。要是我们也跟着那些后辈一道喊,反倒把这层情分给隔远了。”
刘老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桌沿下那交握的手上,笑意漫在眼角。
“可不是。一个是岗位上的敬重,一个是多年的亲近,两条路子,各有各的道理,凑在一块儿,也不冲突。咱们天天来这儿瞧,瞧的也不只是他俩这一双手,还有这份分寸。”
中场休会,会场稍稍松快下来,不少人起身接水,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商量材料。李恪扬依旧没有松开程彤的手,牵着她慢慢往后排走,打算和几位长辈说上几句。沿途遇上来回走动的干事,全都停下脚步,躬身问好,依旧是那句“夫人”。等走到几位老人跟前,就换了另一番光景。
一位老夫人往前倾了倾身子,笑着打量他们俩。
“程彤,你瞧瞧这小子,到哪儿都不肯放开你的手。我们这几个,天天来,天天看,还真是一点都看不够。”
程彤耳尖泛出淡淡的红,往李恪扬身侧靠了靠,抿着嘴笑。
“几位前辈,你们可真是不肯罢休,天天都来。”
阎老哈哈大笑,拍了拍藤椅扶手。
“那自然!认输归认输,看热闹归看热闹。我们不挖坑,不设圈套,可这桩安稳,我们得天天来瞅。叫你程彤,是咱们旧情;底下那些同志唤你夫人,是他们该守的规矩,两不相扰。”
休会时间一过,众人重新落座,会议继续推进。天光一点点往下沉,窗外从明亮的白日,慢慢浸进薄暮,直到暮色铺满整片窗玻璃。所有议题逐一敲定,记录核对妥当,才宣布散场。人流缓缓涌出会议室,长长的走廊上,擦肩而过的干部与工作人员,一声一声依旧是恭谨的“夫人”。等到一行人踱进那间熟悉的休息室,关上外面那一层属于机关公务的拘谨,屋里飘出来的,就全是自在的唤声——一声一声,都是程彤。
李恪扬牵着她,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,再抬眼望向这几位日日都要来报到的长辈,声音温和,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。
“这样很好。他们守着他们岗位上的敬重,你们留着这份老交情。一敬一亲,各有分寸。只要她愿意陪在我身边,这只手,我就不会松开,也欢迎各位,天天过来瞧瞧。”
晚风穿过大院里高大的树木,枝叶轻轻摇晃,落下来细碎柔和的影子。公务依旧严谨如山,每一件都要审慎处置,半点不能含糊;而在这庄重的大院之中,两套称呼,一份相牵不离的温柔,还有这几个不肯罢休、日日来赴这场闲趣之约的老人,安安静静,把日子过得绵长又妥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