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晚光未晚，予你恪扬

第五十七 章

清晨的霜还没褪尽，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。屋里暖气缓缓漫开，把外面那股刺人的冷隔在窗外。

李恪扬先醒，没有立刻起身，侧头看向身旁。程彤已经醒了，正静静翻着笔记，指尖在纸页上慢慢滑过。听见动静，她抬眼望过来，目光沉静。

“醒了。今天要开专项督办会，汇总昨天实地复核所有点位。我跟着你。记住，再碰到敷衍搪塞的，先沉住气；有人送甜食，一律不收。”

李恪扬轻轻点头，眼底带着一点认真。

“我记得。只要心里那股火一上来，我就等着听你问我，也记得我该怎么答。要你，不要一时的脾气。”

早餐依旧清淡，一碗热粥，两碟小菜，没有半点甜。收拾妥当，两人一同上车，往主楼去。路上，程彤把昨天现场记下的疑点再和他过一遍，哪些项目要重点盯紧，哪些责任人要单独约谈，条理分得清清楚楚。她曾在郑州军区外语学院就读，后来又到清华进修，总能把那些藏在杂乱材料里的漏洞一一挑出来。
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。不少人一看见他们进门，不自觉就收敛了神色。经过这一桩桩事情，所有人都心里有数：李恪扬问责从不含糊，可只要火气要失控，身侧的程彤，就是那道稳稳的闸。

会议按顺序推进。前面几处复核结果都如实上报，整改方案写得扎实，时限也定得明白。李恪扬听着，该确认就确认，该提出补充要求就直接点明，神色冷肃，却一直稳稳把持着情绪，没有半分要发作的苗头。程彤坐在旁边，不多开口，只悄悄留意他眉宇之间每一点细微变化。

轮到最后一组汇报。

这一组送来的报告，看着像是补好了全部手续，可细一核对，大多只是做了表面文章。那些登记在册的隐患，根本没有真正落地整改；所谓复查，不过是找人签了空单子，打算蒙混过关，把这一关直接混过去。

屋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
李恪扬指尖落在桌面，慢慢攥紧，心底那股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，眉峰猛地收紧，眼看就要压不住。

程彤立刻靠过去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。

“李恪扬！我你还要不要？我们这个家你还要不要？你的身体还要不要？还过不过呀？你是要发脾气，还是要我？”

这一声落进耳朵，像一把重锤敲在心上。李恪扬一顿，侧头看向她，声音压得很轻，笃定地回给她。

“要你。我当然要你，不发脾气。”

他深深吸一口气，把胸口翻涌的戾气全部压下去，再开口，声音沉而有力，落满整个会议室。

“这份报告全部作废。所有登记隐患，必须逐项实地复查，每一处整改都要有实拍记录、现场签字。谁要是再拿这种空材料来应付，直接启动追责，绝不姑息。给你们三天，到期再交不上真实结果，不用再来找我汇报。”

汇报的人脸色瞬间惨白，慌忙应下，抱着那叠文件，匆匆退到一边。满室的人悄悄松了口气，心里都清楚，又是这一问，把即将掀起来的雷霆给拦了下来。

余下议程匆匆收尾，再也没有人敢存半点侥幸。散场之后，与会的人陆续起身道别，步子都放得拘谨，时不时往他们这边望一眼。两人慢慢走出会议室，踏上长廊，冷风从廊口灌进来，带着冬里清寒的气息。

远远就看见阎老、刘老，还有两位老夫人，正站在廊下等着。看见他们过来，两位老将军一起迎上前。

“听说了。最后这一组，又玩这套弄虚作假的老把戏。”阎老看着李恪扬，“要是没有彤彤及时把你拉住，你这一回，怕是又要压不住。”

刘老缓缓点头，看向程彤。

“你跟着他，不管是下乡复核，还是在会场开会，一刻都不敢松。一边陪着他把公事辨得明明白白，一边还要在他快要上头的时候把他拽回来，不容易。”

阎老夫人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臂，语气温和。

“恪扬心里装着这些差事，眼里容不得虚假，这是好事。可他性子急，一上头就忘了自己。有你一直在旁边提醒，我们这些老家伙，才能真正放得下心。”

刘老夫人跟着应了一声。

“是啊，走到哪儿陪到哪儿。既是搭档，也是管束，两样都不能少。”

程彤轻轻颔首，目光落在李恪扬身上，语气平稳。

“该较真，我们就一起较真。该收住，我就帮着他收。甜食，还有他这压不住的急脾气，我都不会放过去。”

李恪扬站在一旁，安安静静听着，耳根微微发热。等几位长辈道别走远，长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晚风裹着寒意吹过来，他伸手，把她的手拢进掌心，替她挡住冷风。

回到办公室，屋里暖意融融。李恪扬坐回桌前，把会上定下的督办要求逐条记下，标注复查期限，安排对接人员。程彤坐在旁边的沙发上，翻开自己的笔记，把刚刚会上发现的疑点单独列出来，补上那些容易被漏掉的细节，留作后续核对。窗外日光慢慢斜下去，一点点褪成淡淡的昏黄。

办公室里安安静静，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轻响，偶尔有几句低声交谈，没有骤然爆发的怒火，没有激烈争执，只有长久安稳的相伴。

李恪扬停下笔，转头看向沙发上的她，起身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，轻轻往她这边靠了靠。窗外是清冷的冬日楼宇，屋里这一方暖意，就格外珍贵。

“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会，还会碰到更多存心糊弄的人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会一直记得，只要火气往上窜，先听你的话，先选你。公事要办好，可我更不能丢了你，丢了我们这个家，更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去硬拼。”

程彤轻轻靠了靠他，安静应了一声。

冬风在窗外掠过，枝桠空空荡荡。人前，他依旧是那个铁面不移、守住底线的首长；而在所有锋芒背后，永远有她，寸步不离，同他一路往前走，守着家国，也守着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这份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