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晚光未晚，予你恪扬

第五十五 章

冬日渐深，机关大院里那些高大的乔木早已落尽黄叶，枝桠疏朗，在冷白的日光里划出干净的线条。空气清冽，一走进主楼，暖气裹着纸张与墨的气息，安安静静漫开。

今天安排的是一场跨部门综合研判会，事关好几项重点工程的收尾验收。李恪扬一早便和程彤一同动身。她照旧跟着，挎包里装着笔记本、两支笔，不多说话，只做那个陪在他身侧，留心一切的人。

进会场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满。不少人看见他们并肩进来，目光都悄悄落过来。这一路，所有人都早已熟悉：只要有李恪扬在，程彤多半就在；只要他的火气快要压不住，她总能在紧要关头把他拉回来。

会议按议程依次推进。前面几桩都还算顺当，各部门把进度、现存障碍、预估时限一一报清，有问题就直接摆在台面上谈，没有刻意遮掩。李恪扬听得沉稳，该点的地方点透，该定的方案直接敲定，神色始终保持着那份惯有的冷肃，却没有半分要动怒的迹象。程彤坐在旁边，目光在汇报材料和他脸上来回轻扫，暗暗留意他眉宇之间每一点细微变化。

直到最后一项。

负责报送的单位，又用了那套老法子。验收报告写得冠冕堂皇，写满了按期完工、全部达标，可但凡往深处一抠，关键的数据含糊不清，现场核验记录残缺，那些还悬着的隐患，全部被轻轻埋在了文字底下。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
李恪扬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叩声不重，落在这一片沉寂里，却让汇报的人脊背瞬间绷紧。他眼底那层冷，一点点沉下去，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火气，猛地往上翻涌。眉峰狠狠一敛，眼看就要压不住。

程彤立刻察觉到。她微微侧过身，声音压得极轻，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见，一字不差送进他耳边。

“李恪扬！我你还要不要？我们这个家你还要不要？你的身体还要不要？还过不过呀？”

这几句话像一道稳稳的闸，猛地把正要奔涌而出的怒火截住。李恪扬一顿，闭了闭眼，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的时候，那些翻上来的戾气已经尽数敛去，只剩下冷静、沉实的声音，清清楚楚落满整个会议室。

“这份验收报告，全部打回。所有存疑的数据，所有没有完成核验的点位，全部重新安排人员到现场实地复查。每一处隐患都登记在册，限期整改，复查没有通过，验收就不能签字。再拿这种粉饰出来交差，后果你们自己清楚。”

汇报人脸色一阵发白，慌忙应下，连忙把那叠材料收起来，垂着头退到一侧。满室的人都悄悄松了口气，心里都明白，又是她，在最要紧的时候把这一场即将爆发的雷霆给拦了下来。

余下的议程草草收尾，没有人再敢存半点侥幸。散场之后，大家陆续起身道别，脚步都放得拘谨，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瞟上一眼。两人慢慢走出会议室，踏上铺着地砖的长廊，冷风从廊口灌进来，带着冬天独有的清寒。

远远就看见阎老、刘老，连同两位老夫人站在廊下，像是特意在等他们。看见他们过来，两位老将军一同迎上前，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。

“我们听说了。到最后这一关，又撞上这种糊弄事的。”阎老轻轻哼了一声，随即看向李恪扬，“要不是有彤彤在旁边及时拦着，你这一回，怕是又要掀起来。”

刘老微微点头，看向程彤。

“这一路下来，我们都看在眼里。你跟着他到处跑，不管是走访，还是开这种长会，一刻都不松。一边陪着他把公事辨得明明白白，一边还得盯着他，别一看见这些虚浮，就把自己给搭进去。不容易。”

阎老夫人望着程彤，语气温和。

“恪扬心里装着这些差事，眼里容不得半点虚假，这是好事。可他性子急，一上头就忘了自己身体。有你时时刻刻跟着、提醒着，我们这些老家伙，才能真正放得下心。”

刘老夫人轻轻应和。

“是啊。他走到哪儿，你就跟到哪儿，既是知己搭档，又是这一份稳稳的管束。两样都不能少。”

程彤轻轻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身侧的李恪扬身上，语气平稳。

“该较真的，我们自然要较真。只是不能让怒火先把人给控制住。公事要办，身体要顾，家也要守着，哪一样都不能丢。”

李恪扬站在一旁，耳根微热，安静听着，没有争辩。等几位长辈聊完，挥手道别，长廊里终于静了下来。他伸手，轻轻把程彤的手拢进自己掌心，替她挡住廊间飘来的寒气。

“刚刚那一瞬间，我又差点没忍住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一听见你那几句话，我一下子就醒过来了。这些年，要是没有你一直在旁边拽着我，我不知道要冲动多少次。”

程彤抬眼看他，没有苛责，只是淡淡道：

“我跟着你，本来就是这个道理。你要往前扛这些责任，我就陪你一起扛。该拦的时候，我一定会拦。”

他们慢慢走回办公室。屋内暖气融融，窗外是冬日素净的楼宇。李恪扬坐回桌前，把会上定下的督办要求一条条记下来，标注复查时限，安排对接人员。程彤坐在旁边的沙发上，翻开自己的笔记，把刚刚会上发现的疑点一一补录，把那些容易被漏掉的细节单独列出来。她曾经在郑州军区外语学院就读，后来又到清华进修，再复杂的材料，她总能捕捉到那些藏在光鲜外壳底下的漏洞，适时递给他参考。

时间一点点往后走，窗外日光慢慢斜下去，淡成一层朦胧的昏黄。办公室里安安静静，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轻响，偶尔有几句低声交谈，没有激烈的争执，没有骤然爆发的怒火，只有彼此之间这份长久安稳的相伴。

李恪扬停下笔，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她，目光柔和。他起身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，轻轻把她揽过来一点。窗外的冷天，衬得屋里这一方暖意格外珍贵。

“往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会，更多这样的人，更多这种藏着的虚。”他声音低沉，“我答应你，我会记得。一旦火气要往上冲，我就想起你问我的那几句，先把心神稳住，再谈事情。不拿自己的身体冒险，不把我们这个家放在后面。”

程彤轻轻靠了靠他，安静地应了一声。

冬风在窗外掠过，枝桠轻轻摇晃。人前，他依旧是那个铁面不移、守住底线的首长；而在所有锋芒背后，永远有她，寸步不离，同他一起往前走，守着家国，也守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那份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