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晨光清和,天光透过鸢栖院的花窗斜斜淌入,落在青石板上,碎成一片粼粼的亮斑。
沈清鸢一早便换了一身淡青绣兰罗裙,长发挽成垂云髻,依旧是那支素玉簪固定,鬓边只点缀一粒小小的珍珠,素雅干净。肌肤在日光下白得近乎通透,眉峰清浅,抬眼时瞳仁清亮,敛眸时又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。
她打算去往御史府拜访苏明姝。
出门前,她特意去主院向沈毅告禀。刚踏进书房外的回廊,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低沉冷稳的男声,不疾不徐,字句清晰。
是墨宸渊。
沈清鸢脚步微顿,立在雕花廊柱之后,没有贸然入内。
想来是内阁核查各地物资调度卷宗,其中涉及往年边关粮铁输送的旧档,墨宸渊亲自过来,和沈尚书当面核对问询。
她隔着一层半开的雕花隔扇,静静看向室内。
墨宸渊一身规整玄色朝服,墨玉冠束起乌黑长发,肩背挺直,立于书案一侧。朝服面料沉肃,金线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他侧脸冷白锋利,下颌线条利落紧绷,垂眸看着摊开在案上的簿册,长睫落下浅影,神色沉静,不见半分多余情绪。
沈毅坐在主位,指尖点着卷宗,正同他细说往年京畿物资转运的规制,语气审慎。
“往年边关铁器采买,全部由工部统管,沈家只负责沿途押运安保,不经手买卖交割。所有出入账目,一式三份,工部、兵部、沈家各存一卷,首辅若是要核验,我即刻让人去藏书楼调取。”
墨宸渊微微颔首,目光依旧落在簿册密密麻麻的条目之上,声音低沉平稳:“沈尚书秉公持重,朝中素来知晓。只是近来北境关卡接连查出私运精铁的商队,来路隐晦。往年这条转运线由沈家经手,我过来,只是厘清旧档,排查疏漏,并非怀疑沈家。”
“首辅公事公办,理所应当。”沈毅从容应下,转头吩咐身侧管事,“去藏书楼,把当年北境押运那一套卷宗取来。”
管事躬身退下,书房里短暂静了一瞬。
墨宸渊下意识抬眼,视线越过隔扇,直直撞进廊下沈清鸢的目光里。
四目相接。
没有预料之外的慌乱,也没有刻意避让。
沈清鸢立在廊柱边,淡青裙裾被微风轻轻拂动,脊背挺直,神色平静,只微微屈膝,遥遥行了一个半礼,礼数周全克制。
她看得清楚,他眼底没有意外的波澜,只有一层惯常的审视,淡淡落在她身上,一瞬便扫过她的眉眼,像在无声判断,她是恰好路过,还是特意在此听他们对话。
墨宸渊薄唇微抿,极轻地颔首回礼,随即收回目光,重新落回案头卷宗,仿佛方才那一眼对视,不过是寻常偶遇。
可沈清鸢心底清楚,这一眼,暗藏试探。
他方才和沈毅谈论北境精铁私运之事,偏巧她出现在门外。他必然会想,她是不是听见了,是不是早就知晓其中内情。
她不多停留,轻轻向后退了半步,打算等他们议事结束再进去回话。
沈毅余光瞥见廊下的女儿,开口唤道:“清鸢,进来吧。”
沈清鸢无法再避,缓步走入书房,屈膝行礼:“见过父亲,见过墨首辅。”
“免礼。”墨宸渊的声音淡淡响起。
他目光淡淡扫过她一身素雅裙衫,落在她垂在身侧、安静交叠的指尖。少女站姿端方,垂眸恭顺,看上去和寻常等候父亲吩咐的世家小姐别无二致。可那日在听竹亭,她那句“心若有根,便不惧外物扰攘”,犹在他记忆深处。
他不会被这层温顺表象骗过。
沈毅看向她,语气柔和几分:“你方才过来,是有事?”
“女儿打算去御史府拜访苏小姐,特地来和父亲说一声。”沈清鸢声音清润,应答得体,目光安分垂着,不随意去瞟案上那些敏感卷宗,“若是父亲还有要事,女儿晚些再来禀告。”
“无妨,你自去便是,路上多加小心。”沈毅点头。
沈清鸢应下,正要告退离开。
墨宸渊却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不急不缓:“沈小姐也对边关风物感兴趣?”
问话轻飘飘一句,落点却很微妙。
沈毅微微一怔,侧头看向墨宸渊,又看向女儿。
沈清鸢抬眸迎上他的视线,唇角浮起一抹浅淡、无懈可击的笑意:“只是偶尔翻看杂记,读过几句描写北境风光的诗文罢了。边关万里风沙,想来壮阔,却也凶险,只当是闲时消遣,哪里懂得实务调度这些大事。朝堂机务,自有父亲与首辅这样的重臣筹谋。”
她把姿态放得稳妥,不显露半分自己知晓内情的模样,坦然将话题轻轻推开。
没有撒谎,却也半句实情不露。
墨宸渊静静看着她,黑眸深不见底,像是要从她平静的神色里挖出一丝破绽。片刻之后,他缓缓勾了勾唇角,笑意极淡,转瞬即逝,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沈小姐好定力。”
一句评价,意味万千。
沈清鸢垂眸,浅浅一礼:“首辅谬赞。”
沈毅在一旁听着,心里隐隐觉得二人对话有些微妙,却抓不住哪里不妥,只当是墨宸渊随口一问。
这时,管事捧着厚厚一摞泛黄卷宗回来了,小心翼翼放到案上。
墨宸渊的注意力顺势转回文书之上,不再同她闲谈:“沈小姐自便。”
“清鸢告退。”
沈清鸢缓缓转身,步履平稳地走出书房。直到踏出回廊,远离那间沉滞的屋子,她才悄悄松了口气。
方才短短几句交锋,字字都是试探。墨宸渊在试探她究竟知道多少北境私铁之事,而她,也借着应答,告诉他:她不会轻易暴露底牌。
马车早已在侧门等候,晚翠扶着她登车,车轮滚动,朝着御史府方向而去。
书房之内。
墨宸渊一页页翻阅着旧卷宗,指尖翻过纸页,沙沙轻响。沈毅坐在一旁陪着,时不时补充几句当年押运途中的细节。
半晌,墨宸渊合上卷宗,神色平静:“账目清晰,手续完备,沈家这边没有留下漏洞。”
“能得首辅查证放心,便是好事。”沈毅松了口气。
墨宸渊抬眼,望向敞开的窗,目光落在沈清鸢方才离去的方向,低声开口:“沈尚书养了一个不一般的女儿。方才我试探一句,她应对滴水不漏,半分把柄都不留。”
沈毅闻言,轻叹一声:“我近来也常常觉得,清鸢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,思虑周全,行事稳重,只是……我总担心她心思太重,容易惹祸。”
“懂得藏锋,未必是祸。”墨宸渊淡淡说道,“锋芒外露容易折,懂得收敛自持,才走得长远。”
这话,像是点评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沈毅一愣,没有接话。
墨宸渊不再多言,起身告辞:“卷宗我命人抄录副本留存,原本送回府上。今日叨扰沈尚书,我先行回内阁。”
“首辅慢走。”
送走墨宸渊,沈毅独自留在书房,望着窗外出神。方才墨宸渊那句评价,在他心底盘旋不散。
另一边,御史府。
沈清鸢顺利抵达,很快在苏明姝的小院里和她相见。院中种着大片月季,花开热烈,香气漫溢。屏退左右贴身丫鬟,亭内只剩她们二人。
苏明姝给她斟上一杯清茶,压低声音:“前几日我听父亲回来说,内阁正在追查北境私运精铁的事,查到不少线索隐隐指向五皇子那边。只是没有铁证,暂时不能上奏。”
沈清鸢端着茶盏,指尖贴着温热杯壁,眸光沉了沉:“我今日在家中,恰好遇上墨首辅和父亲核对当年边关押运旧档。”
苏明姝一惊:“他有没有为难你?”
“没有为难,只是试探。”沈清鸢轻轻摇头,“他疑心我知道些什么,我都搪塞过去了。此人眼光太毒,稍有不慎,就会被他看穿。”
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五皇子暗中囤铁,野心昭然,若是任由他继续,迟早酿成大祸。”苏明姝眉头紧锁。
“静观。”沈清鸢轻声道,“墨宸渊已经布下暗线紧盯,关卡也收紧了。他比我们更清楚这件事的分量。我们不必贸然出手递消息,一旦消息从我们这里流出,最先被怀疑的就是沈家与御史府。”
苏明姝思索片刻,缓缓点头:“你说得有理。现在一动,全盘皆输。”
两人又低声商议片刻,约定之后互通消息依旧只依靠心腹丫鬟口头传信,不留只字纸片。
日头偏西,沈清鸢辞别苏明姝,登车返回沈府。
马车摇晃,沈清鸢靠着车壁闭目养神,脑海里反复回放书房里和墨宸渊对视的那一幕。
他明明满心疑虑,却没有步步紧逼;明明手握权柄,却没有强行深究。
他在等。
等她主动露出破绽,或是等她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,走到他面前。
而她,也在等。1
蹲蹲后续的内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