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渐西斜,金色霞光穿过护国寺的林梢,把漫山竹海染成暖调。香客陆续散去,喧嚣一点点褪去,只余下经久不散的檀香萦绕山间。
沈清鸢与苏明姝辞别,各自登车返程。
马车平稳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,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晚翠坐在外侧,掀着半幅车帘,时不时向外望一眼。
车厢内光线柔和,沈清鸢靠在软垫上,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半张残笺。泛黄纸页轻薄,上面墨色清隽,只余下半句诗,字迹已经被风吹得微微发虚。
竹影扫阶尘不动,月轮穿沼水无痕。
她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墨迹,方才听竹亭里的对话,一字一句,在脑海里重新回放。
墨宸渊那句“世人大多随境而动,能做到心不动者,甚少”,沉缓低沉,犹在耳畔。
他看透了她刻意避开情爱纷争的表象,窥见了她心底藏着的定力。可他依旧守着分寸,不探问她的目的,不主动抛出橄榄枝,仅仅是一句点评,点到即止。
沈清鸢垂眸,眸色沉静。
此人最厉害之处,从不是手段狠厉,而是克制。
他明明已经察觉到她异于寻常闺阁女子的眼界与城府,却不急于拉拢,也不急于戒备打压,只是冷静观察,权衡利弊。
若是换做旁人,见她一个世家小姐洞悉守备背后的暗局,要么心生忌惮,立刻嘱咐人手严加提防沈家;要么觉得她是可塑之才,想着如何收为己用。
墨宸渊两样都没有做。
他只是和她对了一番机锋,然后从容离去。
“小姐,您在想墨首辅吗?”晚翠回过头,小声问道。
沈清鸢抬眼,将残笺仔细折好,放进随身的锦袋之中,轻声应道:“嗯,在想他这个人。”
“奴婢总觉得,墨首辅看您的眼神,和看旁人不一样。”晚翠回想亭中一幕,依旧觉得心惊,“寻常人同他说话,无不拘谨忐忑,唯独您,能同他论起守备、心性,他也愿意好好应答。换作别的贵女,怕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不是不一样,是他在掂量我。”沈清鸢淡淡开口,“在他眼里,我不是沈尚书家娇养的大小姐,也不是从前那个围着三皇子打转的痴人。我是一枚变数。”
一枚有可能搅动朝堂格局的变数。
“那……咱们是要和他交好吗?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鸢轻轻摇头,眼底思绪清明,“墨宸渊不相信一时的投缘,更不相信口头的情谊。想要获得他的认可,靠攀谈、靠示好都无用。唯有让他看见,往后我走的每一步,都足够稳妥,值得他考量。”
“咱们现在,只需要维持这份不远不近的距离。不必刻意接近,也不必刻意回避。”
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: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马车驶入沈府侧门,停在鸢栖院外。沈清鸢下车,先去主院见沈毅,将今日护国寺之行简略回禀。她没有细说听竹亭中和墨宸渊论诗问局的细节,只挑了稳妥的部分说起,只言二人偶遇,短暂见礼。
沈毅听完,眉头微蹙,再三叮嘱:“墨宸渊心思太深,能不打交道,最好避着。你今日没有失仪,已是万幸。往后若是再偶遇,浅礼即可,切莫深谈。”
“女儿晓得。”沈清鸢恭顺应下,没有辩驳。
她明白父亲的顾虑。沈毅求的是沈家安稳中立,不愿女儿冒险去触碰这位手握权柄的首辅。可她走的路,本就无法绕开墨宸渊。
辞别父亲,沈清鸢回到鸢栖院,独坐窗前。暮色漫进窗棂,她铺开素纸,提笔,慢慢梳理今日所有见闻,把墨宸渊的言行、习惯、应答方式一一记下,落笔极轻,不留半句能够引人遐想的话语。
她要摸清他的底线,读懂他的取舍。
另一边,首辅府。
墨宸渊回府时,天色已经昏沉。府中安静,庭院里只种着几株青松,没有繁花艳草,一如主人性情,清冷寡淡。
褪去一身常衣,换上宽松素色里袍,他坐在书房案前。烛火摇曳,照亮他冷白清隽的侧脸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影。
顾砚立在案下,方才已经将今日护国寺收尾诸事一一禀报,此刻见自家大人默然静坐许久,斟酌着开口:“大人,今日在后山听竹亭,沈小姐主动向您发问,那番话,着实出人意料。”
墨宸渊指尖搭在案上,轻轻敲击檀木桌面,节奏缓慢。
“她问我守备防的是明患还是暗忧。”他低声复述那一句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一个养在深闺的世家女子,目光没有困在脂粉、雅集、婚配之中,一眼看见布防背后真正的用意。”
“属下也觉得稀奇。”顾砚道,“若是沈家刻意教她这些,沈尚书素来谨慎,不会允许她在外人前这般外露锋芒。若是她自己想明白的,那这份心智,太过难得。”
墨宸渊抬眸,望向窗户外沉沉夜色。
他想起沈清鸢抬眼望他时的模样,素衣玉簪,眉目清莹,问话时坦荡从容,没有半分试探的谄媚,也没有故作高深的刻意。那句“心若有根,便不惧外物扰攘”,落在竹林风声里,清晰分明。
“不是沈毅教的。”墨宸渊缓缓开口,语气笃定,“沈毅老谋,深知木秀于林的道理,不会让女儿当众展露这份见识。是她自己想通透了。”
顾砚心头微震:“那她究竟想要什么?摆脱三皇子,仅仅是不想嫁入皇子府吗?”
墨宸渊沉默片刻,薄唇轻启:“不止。”
若是只求避开萧景渊,她只需闭门不出,安分守礼,静待沈家为她另择一户稳妥世家便可。不必去琢磨守备布局,不必去想结党暗忧,更不必说出心自有根这样的话。
她想要的东西,很大。
大到已经超出寻常闺阁女子所能设想的边界。
“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待她?”顾砚询问。
“照旧观察,不必特意亲近,也不必设防打压。”墨宸渊垂眸,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一本边防册子上,“她若只是昙花一现,一时逞能,不必放在心上。可若是她能一直稳住心性,步步走稳,不冒进、不慌乱……”
他顿住,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。
“那往后,朝堂之上,怕是要多出一位不可忽视之人。”
顾砚躬身:“属下明白,会继续安排人留意沈府动静,只暗中记录,不打搅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墨宸渊抬眼,吩咐道,“传令下去,往后若是值守之人遇上沈清鸢,寻常照章行事即可,不必因为我的缘故格外关照,也不必刻意为难。”
“是。”
顾砚退了出去,书房之中重归寂静。
墨宸渊独自静坐良久,脑海里又浮起廊下那一瞬间,她脚下打滑、身形微倾的模样。轻薄烟色披风随风微动,少女身形纤细,却自带一股韧劲。方才伸手去扶,指尖隔着一层软纱,触到的那一点微凉,记忆格外清晰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,见惯了趋炎附势,假意逢迎。
沈清鸢是第一个,明明看透棋局凶险,却依旧愿意从容入局的人。
他拿起笔,在空白笺纸上,缓缓写下一句:竹影扫阶,尘自不动。
字迹沉敛有力,一如其人。
写完之后,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,没有留存,随手将笺纸揉起,丢进一旁的铜盆里。火苗轻轻一卷,纸页化作细碎飞灰。
有些心思,不必留下痕迹。
鸢栖院这边,沈清鸢已经放下笔。
晚翠端来一碗温热莲子羹:“小姐,夜深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
沈清鸢接过瓷碗,目光望向远处重重宫墙,轻声道:“今日这一趟护国寺,没有白去。”
她从前只知道墨宸渊权势滔天,冷漠难测。如今才真切知晓,他冷壳之下,藏着一双识人的慧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