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芙尔大学的图书馆有一条规定:三楼靠窗的座位,先到先得。
商羽比白夜絮早到了四分钟。
四分钟,足够他把书包放在桌上、笔记本翻开到第七十三页、钢笔拧开笔帽、手机调成静音、以及——在白夜絮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,抬起眼,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看过去。
"你又抢我的位子。"
白夜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尾调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学生会制服外套,拉链拉到下巴,整个人裹得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。头发比昨天又翘了一点,左耳的银色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。
商羽没说话。
他低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德文,笔尖落纸的声音清脆而稳定。
"商羽。"
白夜絮走过来,书包带子被他攥得发白。他在桌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商羽——其实他只比商羽矮两公分,但商羽坐姿笔直,气场却像一座山。
"这个位子,"白夜絮一字一顿,"是我上周在预约系统上锁的。九点十七分,三楼A区七号窗。你可以去查记录。"
商羽终于抬起头。
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冷了,像两块冻透的蜜糖,好看,但碰一下就能把人冻伤。
"系统显示,今日该座位预约已过期。"他声音不高,语速很慢,像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物理定律,"过期时间:九点整。当前时间:九点零四分。"
白夜絮愣了一秒。
"……我室友九点零一就来了!他帮我占的!"
"他没放任何物品。"
"他去洗手间了!"
"三楼没有洗手间。"
"二楼!他去了二楼!"
"往返至少需要三分钟。"商羽垂下眼,继续写他的德文,"你室友于九点零三分返回三楼,空手,未携带任何可用于占座的物品。"
白夜絮:"……"
他瞪大眼睛,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。
"你怎么知道他九点零三分回来的?"
"我看到了。"
"你——你监视我?"
"我在看书。"商羽翻了一页,"余光看到的。"
白夜絮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。不是害羞的那种红,是气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里那本《学生会纪检手册》拍在桌上,发出"砰"的一声。
"行。商羽,你厉害。"他咬着后槽牙,"你每次都能找到规则漏洞,是不是经管系专门教这个?"
商羽的笔停了半秒。
"经管系教的是效率最大化。"他淡淡地说,"不是钻漏洞。"
"有区别吗?"
"有。"
"什么区别?"
"一个是能力,一个是人品问题。"
白夜絮:"…………"
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。
这是他们之间的常态。从大一到现在,两年多了,每次交锋都是这样——商羽永远不急不躁,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噎人的话,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刀,砍不死人,但能把人膈应到失眠。
"你——"白夜絮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发现自己如果继续吵下去,只会显得更幼稚。于是他猛地弯腰,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厚如砖头的《行政管理学》,在商羽对面——也就是三楼A区六号窗的位子上——重重坐下。
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。
商羽的笔尖顿了一下,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他没抬头。
白夜絮坐下来,翻开书,翻得哗哗响。他故意把椅子往前挪了十公分,让自己的桌子几乎贴着商羽的桌子。然后他打开手机,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,故意在商羽的视线范围内晃。
商羽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白夜絮挑衅地扬了扬下巴。
商羽收回目光,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挪了五公分。
白夜絮:"……"
他憋了一肚子气,翻开书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上午十点半,图书馆的暖气出了问题。
温度骤降了至少五度。白夜絮穿得单薄,手指很快冻得发僵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拽了拽,还是冷。
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商羽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,绕了两圈搭在膝盖上,然后继续低头写字。
白夜絮瞥了一眼那条围巾。
羊绒的,质地很好,深灰色,和他外套的颜色几乎一样。应该是定制的——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字母"Y",是他名字的缩写。
白夜絮的视线在那条围巾上多停了两秒。
然后他移开目光,假装看窗外。
雪还在下。
伊芙尔大学的银杏道已经白了,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一层薄雪,像撒了一把盐。远处有学生在打雪仗,笑声隔着玻璃传不进来,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在动。
白夜絮忽然觉得有点孤独。
不是那种深刻的、需要人安慰的孤独,而是一种很浅的、像雪落在手心里一样的——转瞬即逝的、凉丝丝的孤独。
他甩了甩头,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掉。
低头继续看书。
十一点十五分,白夜絮的手机震了。
是学生会群消息:@所有人 下午两点,学生会办公室,校庆灯光方案终审,白会长请务必到场。
他回了个"收到",锁屏,抬头——
商羽正看着他。
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余光一瞥,而是正正地、认真地看着他,目光从他脸上滑到手机屏幕上,又滑回来。
"两点。"商羽说。
白夜絮一愣:"什么?"
"你两点有会。"
"……你怎么知道?"
"你回消息的时候屏幕亮了。"
白夜絮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——锁屏界面还显示着群消息的预览。他刚才确实没来得及关。
"偷看别人消息,不觉得不礼貌吗?"他嘴上不饶人。
"屏幕朝向我。"商羽合上笔记本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而且你回消息的时候打了两个字——'收到'。按键音没关。"
白夜絮:"…………"
他默默把手机翻了个面。
"你观察力这么强,怎么不去当侦探?"
"浪费时间。"
"观察我还不是浪费时间?"
"余光。"商羽把钢笔插回笔帽,动作一丝不苟,"不需要额外花时间。"
白夜絮气得差点把书扣他脸上。
但他没有。
因为他忽然发现——商羽说"余光"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嘲讽,也没有得意。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一个和"今天气温零下三度"一样的事实。
好像……他确实只是余光看到了而已。
好像他并没有在刻意关注自己。
好像那些"四分钟""三分钟""九点零三分"只是因为他恰好在看书、恰好余光扫到、恰好记忆力好。
白夜絮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。
不是气的。
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了一截。
"我去吃饭。"他说,语气硬邦邦的。
商羽"嗯"了一声。
白夜絮收拾书包,拉链拉得哗啦响。他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。
"食堂三楼,"他丢下一句,"糖醋排骨周三特供。"
然后推门走了。
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,慢慢合上。
商羽坐在原位,目光落在门上停了三秒。
然后他低头,看见自己笔记本第七十三页上,德文笔记写了一半,后面跟着一行无意识的、重复的汉字——
白夜絮白夜絮白夜絮白夜絮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,折好,放进衬衫口袋里。
食堂三楼,十二点十分。
白夜絮端着餐盘找位子,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人。
商羽坐在靠墙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份清汤面,筷子搁在碗沿上,正低头看手机。
白夜絮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他告诉自己:不要过去。不要。你们是死对头。死对头不会坐在一起吃饭。
然后他的脚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,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。
"这里有人吗?"
商羽抬头。
白夜絮站在他对面,餐盘里是一份糖醋排骨、一份米饭、一份紫菜蛋花汤。糖醋排骨卖相不错,酱汁浓稠,色泽红亮。
"没有。"商羽说。
白夜絮坐下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碗清汤面和一份糖醋排骨。
食堂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——打饭的碰撞声、远处的笑闹声、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。但这一小块空间里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白夜絮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。
"还行。"他评价道,语气像在给食堂打分。
商羽没说话,低头吃面。
白夜絮又夹了一块,嚼了两下,忽然说:"你每次都吃这么少?"
"够了。"
"你这样会低血糖。"
"不会。"
"上次辩论赛你差点晕过去。"
商羽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"你记得?"
"全场都看见了。"白夜絮低头扒饭,耳朵尖微微泛红,"……我刚好坐在第一排而已。"
商羽看着他。
日光灯落在白夜絮的头发上,把那些翘起来的发尾照得毛茸茸的。他吃饭的时候腮帮子会动,一鼓一鼓的,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。耳钉摘了,左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,周围皮肤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。
"下周校庆。"商羽忽然说。
"嗯?"
"灯光方案终审,你两点要过。"
"……你怎么知道?"
"你说了。"
"我没说。"
"你说了,在图书馆。"
白夜絮想了想,好像确实说过。他当时回完消息抬头,商羽正看着他——
等等。
"你不是说你只是余光看到的吗?"
"嗯。"
"余光能看见群消息内容?"
商羽沉默了两秒。
"……你屏幕大。"
白夜絮差点把汤喷出来。
他憋着笑,肩膀一抖一抖的,最后实在忍不住,把脸埋进胳膊里,闷闷地笑出声来。
商羽看着他。
他看见白夜絮的耳朵从耳尖一路红到耳根,看见他笑得肩膀发颤,看见他埋在胳膊里的半张脸——嘴角翘着,眼睛弯着,睫毛上像沾了碎光。
他忽然觉得,清汤面好像有点咸。
不对。
清汤面根本没放盐。
他放下筷子,拿起手机,屏幕上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对面,白夜絮终于笑够了。他抬起头,眼角还带着一点湿意,像哭过又像没哭。
"商羽。"
"嗯。"
"你其实没那么讨厌吧。"
商羽看着他。
窗外的雪停了,阳光从食堂的落地窗里照进来,落在白夜絮脸上。他逆着光,轮廓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。
"你也没那么聒噪。"商羽说。
白夜絮愣了一下,然后翻了个白眼。
"你这张嘴,真是白瞎了那张脸。"
商羽没接话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手机屏保——伊芙尔大学的图书馆,角落里那截白衬衫衣角被风掀起来,像一面投降的小旗。
他按灭屏幕。
"走了。"白夜絮端起餐盘站起来,"两点见。"
"校庆终审?"
"嗯。你要来吗?"
商羽抬眼。
白夜絮站在过道里,逆光,看不清表情。只有声音传过来,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、轻飘飘的尾调。
"……随便。"商羽说。
白夜絮走了。
餐盘磕在回收台上的声音远远传来,玻璃门开合的声响,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
商羽坐在原位,把清汤面吃完了。
面确实没放盐。
但他吃得很干净。
伊芙尔大学的雪后初晴,阳光把银杏道上的积雪照得闪闪发亮。
白夜絮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踢着路边的小雪堆,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他摸了摸左耳的耳洞——今天没戴耳钉,因为早上出门太急。
他想起商羽说"你也没那么聒噪"时的表情。
那么平静。
那么认真。
像在说一句很重要的话。
白夜絮的脚步慢下来。
他站在银杏道中间,呼出一口白气。
"……真奇怪。"他对自己说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,像某种隐秘的心跳。
而他还不知道——
这口心跳,会在很多很多天之后,变成另一种频率。
变成"商羽"两个字的频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