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荒地上,风从耳边刮过去,冷得像刀子。断掉的勺子在我另一只手里,两截金属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爸。”我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承认了?”
“承认什么?”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,“承认我那天晚上在老姑家?承认你叔死了?承认有个女孩烧死在车里?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些事,不是我做的。”
“是你开车撞的墙。”
“车是你叔开的。”
“是你锁的车门。”
“门锁了,是为了不让你老姑追出来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变冷,“你叔要去做那件事,我拦不住他。我能做的,就是不让她跟着送死。”
“那陈师傅的女儿呢?她为什么会在车里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很久。
“她不该出现在那里。”他终于说,“她路过,想救人,自己上了车。火是你叔点的,不是我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知道什么?你那时候才九岁,你什么都不记得!”
“我记得。”我说,“我记得你坐在驾驶座上,我记得你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记得你冲我笑。”
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。
我听见他的呼吸声,很重,很急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你……你都记起来了?”
“都记起来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恨我?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“你应该恨我,你应该报警,你应该把我送进监狱——你为什么还在叫我爸?”
我低头看着断掉的勺子。
“因为你是我爸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会替你守着这扇门了。”
“什么门?”
“你心里的那扇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荒地上开始起雾,和之前一样,白茫茫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这一次,雾里没有车灯,没有面包车,没有穿黄色毛衣的身影。
雾里站着一个人。
穿深色衣服,戴着帽子。
我爸。
他站在我面前,和电话里的声音不一样,这个他是真实的,能摸到的。他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,有恐惧,有愧疚,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砸了勺子。”他说,“门开了。”
“门本来就没关过。”我说,“是你一直在假装它关着。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做了我该做的。”他说,“你叔要死,我拦不住。那个女孩要死,我也拦不住。我能做的,就是让你活着,让你什么都不知道,让你好好长大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我忘了?”
“忘了比记住好。”他说,“你看你现在,知道了真相,你快乐吗?”
我想了想。
不快乐。
但我也不想再忘了。
“爸,”我说,“你该去自首。”
他看着我,突然笑了。
“自首?”他说,“十年前就该自首了。但我没有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离我更近了。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味,和那晚的火一样的味道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他说,“我怕进了监狱,那扇门就真的关不上了。我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,找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手,指向我的胸口。
我低头看——
我的胸口上,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很细,很黑,像被火烧过的纸裂开了一道口子。裂缝里面,有光透出来,红色的,像火。
“你砸断了勺子,但没砸断它。”我爸说,“它在你心里,十年了。你以为锁住的是门,其实你锁住的是它。现在门开了,它要出来了。”
裂缝在扩大。
我感觉到胸口很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我低头看,裂缝里伸出一只手——焦黑色的,烧焦的,和我之前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火鬼。
它一直在我的心里。
我爸看着那只手,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,像是解脱,又像是绝望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爸帮不了你了。”
他转身走进雾里,消失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胸口那只手一点点伸出来。它抓住我的衣服,往外爬,像要从我的身体里钻出来。
我没有跑。
我低头看着它,看着那张从裂缝里探出来的脸——焦黑的,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缺口。
它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它。
然后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伸出手,抓住它的脸,把它按了回去。
它挣扎,我用力按住。裂缝在缩小,红色的光在变暗。我感觉到它在尖叫,在撞,在抓我的胸口,但我没有松手。
“你出不来。”我对它说,“这是我的身体,我的门。我说了算。”
裂缝合上了。
最后一点红光消失的时候,我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胸口不烫了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,像被火燎过一样。
雾散了。
天大亮。
我爬起来,捡起地上的断勺和锤子,往家走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我看见陈师傅站在银器铺门口,看着我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新的勺子,银色的,很亮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,“新的。”
我接过来。
勺柄上刻着一个字:
“关”
“这次不用它开锁了。”陈师傅说,“用它锁门。”
“锁得住吗?”
他看着我,笑了笑。
“门在你心里。”他说,“锁不锁得住,你自己说了算。”
我握紧那把新勺子,走进家门。
客厅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暖洋洋的。我走到衣柜前,打开柜门——
那条焦黑的裙子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条米白色的碎花裙,完好无损,干干净净,像新的一样。
我把它取下来,挂在衣架上。
然后我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窗外是西安的清晨,街上有人骑车,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远处的高楼在阳光里泛着光。
一切都和平常一样。
我低头看胸口那道疤,摸了摸。
不疼了。
我把新勺子放进抽屉,关上。
门没锁。
但我知道,它不会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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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书完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