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机解除后的第三天,同福客栈的大堂里弥漫着一股比馊了的泔水还要沉闷的气息。
没有锦衣卫的追杀,没有听风楼的刺客,甚至连邢捕头都没来蹭饭。这本该是难得的清闲日子,却因为一张账单,演变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。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
佟湘玉把算盘拍得震天响,那双平日里含情脉脉的凤眼此刻瞪得溜圆,指着柜台上的账本吼道:“为了买那本假账册的封皮纸,还有大嘴昨晚为了压惊炖的那只老母鸡,咱们这个月的盈利已经是个负数了!负数你们懂不懂?就是连底裤都要赔进去咧!”
李大嘴正蹲在门口削土豆,闻言委屈地抬起头:“掌柜的,那鸡不是用来压惊的,是姬无命说他想吃‘叫花鸡’,我寻思着给他补补脑子……”
“补脑子?我看是把咱们的家底都补进去了!”佟湘玉气得胸口起伏,“这店没法开了!天天担惊受怕,还得伺候这帮活祖宗。我决定了,这同福客栈,我卖了!”
大堂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正在擦桌子的白展堂手一顿,抹布停在了半空。郭芙蓉正给吕秀才倒茶,茶水溢出了杯沿都浑然不觉。
“卖……卖了?”吕秀才结结巴巴地问,“湘玉,这玩笑开不得啊。”
“谁跟你开玩笑了?”佟湘玉眼圈一红,却倔强地扬起下巴,“这店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,指不定哪天锦衣卫又来了,或者是听风楼的余孽来寻仇。我为了这点蝇头小利,把命搭上不值当。我已经联系了汉中的表叔,让他来盘店。”
“不行!”
众人异口同声地喊道。
“凭什么不行?”佟湘玉把抹布往地上一摔,“白展堂,你最有主意,你说,这店留着干嘛?等着被抓去大牢吗?”
白展堂缓缓放下抹布,他看着佟湘玉,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,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严肃。
“掌柜的,”他声音低沉,“你卖店,是因为怕死,还是因为觉得咱们这帮人,是个累赘?”
佟湘玉一愣,避开了他的目光:“我……我是为了大家好。”
“好?”白展堂冷笑一声,走到柜台前,拿起那个被佟湘玉拍得震天响的算盘,“大嘴是为了给无命补脑子才炖鸡,小郭是为了帮秀才省灯油钱才大白天擦桌子,秀才为了破译那本账册熬瞎了眼。掌柜的,你嘴上说着要卖店,可昨天晚上,是谁偷偷给无门的窗户钉上了防风布?是谁把最好的伤药塞进了我的枕头底下?”
佟湘玉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白展堂叹了口气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咱们这帮人,凑在一起就是个笑话。一个是想当大侠的郭女侠,一个是只会之乎者也的吕秀才,一个是只会做黑暗料理的大嘴,还有一个……是个通缉犯。”
“老白!”郭芙蓉急了,“你别这么说自己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实话吗?”白展堂自嘲地笑了笑,“咱们各有各的烂摊子,各有各的麻烦。要是散伙了,掌柜的你可以回汉中当你的大小姐,小郭你可以回京城当你的千金小姐,秀才你可以去考你的状元。大家都能过上安稳日子,不用再提心吊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:“可是,你们真的舍得吗?”
大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李大嘴放下了手里的土豆,眼圈红了:“俺……俺舍不得。俺虽然做的菜难吃,但俺喜欢听大家吃俺做的菜时那动静。俺舍不得这帮人。”
郭芙蓉吸了吸鼻子,狠狠地把抹布摔在桌上:“我也不走!我要是走了,谁保护你们这群笨蛋?再说了,我还没学会怎么把‘排山倒海’用在洗碗上呢!”
吕秀才推了推眼镜,轻声道:“子曾经曰过:‘德不孤,必有邻。’这客栈虽破,却是咱们的家。家没了,去哪都是流浪。”
白展堂看向佟湘玉,目光温柔:“掌柜的,你卖的不是店,是你心里的安全感。可你忘了,这七侠镇,这同福客栈,还有咱们这帮人,就是你最大的安全感。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也是……一家人。”
“一家人”三个字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佟湘玉心里那把生锈的锁。
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算盘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谁……谁跟你们是一家人咧!”她一边擦眼泪一边骂道,“一群瓜怂!天天惹我生气,还要我给你们收拾烂摊子!”
虽然嘴上骂着,但她的手却紧紧攥着那块抹布,指节发白。
白展堂笑了,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不卖了吧?”
“卖!为啥不卖!”佟湘玉嘴硬道,“不过……得卖个好价钱!在找到下家之前,谁也不许偷懒!尤其是你,白展堂,今天的桌子要是擦不干净,扣你工钱!”
“得嘞!”白展堂响亮地应了一声,拿起抹布,动作轻快地擦起桌子来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每个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这场风波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,淋湿了大家,却也洗刷了彼此心中的尘埃。
晚上,李大嘴做了一桌子好菜,虽然依旧有些咸淡不均,但大家都吃得很香。
酒过三巡,姬无命忽然指着窗外的一轮明月,憨憨地笑了:“月亮……圆了。”
白展堂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月亮确实圆了。
他想,或许这就是江湖吧。
不是刀光剑影,不是恩怨情仇。
而是这一群人,在一间破客栈里,吵吵闹闹,却又谁也离不开谁。
这,就是最好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