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福客栈的灯火亮了一整夜。
姬无命趴在客房的床上,呼吸沉重。那件夜行衣已经被脱下,露出了宽阔却布满陈旧伤疤的后背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盗神宝藏的地图?”
郭芙蓉瞪大了眼睛,凑近看了看,嫌弃地往后缩了缩,“这也太抽象了吧?我还以为是藏宝图,怎么看着像……像小孩画的画?”
众人围在床边,看着姬无命后背正中央那块暗红色的胎记。
那确实不像是什么严谨的地图。线条歪歪扭扭,中间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周围伸出几根长短不一的线,最上面还点了几个红点。看起来既像是一个被打翻的墨水瓶,又像是一只被踩扁的蜘蛛。
“听风楼费了这么大劲,又是下药又是离间,就是为了这么个玩意儿?”李大嘴挠了挠头,“这能当饭吃?”
白展堂皱着眉,伸手摸了摸那块胎记。皮肤粗糙,显然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伤疤愈合后形成的。
“这不是胎记。”白展堂沉声道,“这是‘刺青’。而且是‘活肉刺青’。”
“啥意思?”佟湘玉问。
“意思就是,这是有人在他小时候,趁他皮肉嫩,硬生生刻上去的。”白展堂眼神复杂,“江湖上有些门派,为了防止机密外泄,会把东西刻在死士身上。但这图案……我也看不懂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吕秀才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,手里拿着那本被撕碎又粘好的《论语》,此刻却忽然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。
“子曰:‘视其所以,观其所由,察其所安。’”
吕秀才眯着眼,脑袋歪向左,又歪向右,最后干脆趴在床边,几乎贴着姬无命的后背。
“秀才,你别晕过去啊。”郭芙蓉担心道。
“别吵。”吕秀才摆摆手,手指顺着那歪歪扭扭的线条比划着,“这线条看似杂乱无章,实则……暗合章法。”
“啥章法?”
“这是‘狂草’。”吕秀才眼中精光一闪,“而且是失传已久的‘怀素醉书体’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说人话。”佟湘玉道。
吕秀才深吸一口气,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:“这哪里是圆圈?这是一个‘口’字。但这几根线,也不是蜘蛛腿,而是‘耳’字的变体。”
他越说越快,手指在姬无命背上飞舞:“这上面的几个红点,不是星星,是标点……不对,是朱砂批注!这幅画,根本不是地图,而是一首诗!或者说,是一个谜面!”
“谜面?”白展堂来了兴趣,“写的啥?”
吕秀才退后一步,擦了擦额头的汗,神情肃穆:“这背上刻的,是听风楼总部的防御布局图,但用了极其隐晦的藏头诗写法。你看这线条的走向——”
他指着那条最长的线:“横折钩,这是‘风’字的起笔。”
又指着那个圆圈:“口字包圆,这是‘楼’字的底座。”
“但这中间乱七八糟的是啥?”郭芙蓉问。
“那是‘无孔不入’四个字的草书写法,被拆解重组了。”吕秀才越看越兴奋,仿佛解开了世间最大的难题,“我明白了!听风楼的弱点,不在于它的武力,而在于它的‘听’。”
“听?”
“听风楼之所以能掌控江湖舆论,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巨大的‘回音室’。”吕秀才语速极快,“他们收集所有声音,然后在一个特定的地方进行加工。这个图案,标示的就是那个回音室的位置——也就是声音汇聚的节点。”
“说具体点。”白展堂急了。
“就在七侠镇的地底。”吕秀才指着图案中心那个最乱的地方,“这里,线条交汇最密集,墨迹(伤疤)最深。这说明,听风楼的控制中枢,就在我们脚下!”
“脚下?”佟湘玉吓得跳了起来,“你是说……客栈底下?”
“不,是隔壁。”吕秀才推了推眼镜,“雅颂书局的地窖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昏迷的姬无命忽然动了动。
他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着:“画……画得……丑……”
众人吓了一跳。
“他醒了?”郭芙蓉握紧扫帚。
“没醒,还在说梦话。”白展堂松了口气,“看来这刺青对他来说,也是童年阴影。”
吕秀才却盯着姬无命的后背,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。
“等等。”他指着图案的最下方,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,如果不仔细看,会被当成伤疤的纹路,“这里还有一行小字。”
“写的啥?”
吕秀才辨认了半天,念道:“‘画师:姬无命,时年五岁’。”
众人瞬间石化。
“啥?!”李大嘴大叫,“这图是姬无命自己画的?!”
“难怪这么丑。”郭芙蓉吐槽。
“不。”吕秀才脸色变了,“这说明,姬无命根本不是被动刻字的。他是听风楼创始人的……后裔?或者是徒弟?”
“五岁就能画出这种布局图,这天赋……”白展堂倒吸一口凉气,“如果他没失忆,没变傻,这江湖哪还有我们的份?”
“现在的关键是。”佟湘玉敲了敲算盘,“既然知道了老巢在隔壁书局,那咱们是不是该去‘拜访’一下?”
“去是要去。”白展堂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,“但不能硬闯。听风楼既然敢开在咱们对面,肯定有防备。咱们得……智取。”
“智取?”郭芙蓉兴奋道,“是不是要我去色诱?”
“你拉倒吧。”白展堂翻了个白眼,“你是去砸场子吧。”
“我有主意了。”吕秀才合上《论语》,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,“子曰:‘君子爱财,取之有道。’既然他们是靠贩卖消息赚钱,那我们就给他们送一份……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大消息。”
“啥消息?”
“就说……”吕秀才压低声音,“姬无命醒了,并且要把盗神宝藏的秘密,卖给价高者得。”
“这招……损啊。”佟湘玉眼睛亮了,“我喜欢。”
“可是无命还在睡啊。”祝无双担心道。
“让他睡。”白展堂拍了拍姬无命的肩膀,“这一觉,他得睡到咱们把听风楼端了为止。至于那个‘大消息’……”
他看向李大嘴。
“大嘴,把你那锅陈年老卤汤端出来。”
“干啥?”
“咱们得造个‘异象’。让七侠镇的人都知道,同福客栈要出大事了。”
晨光熹微。
同福客栈的大门紧闭。
但隔壁的雅颂书局二楼,一扇窗户悄悄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双阴鸷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客栈的屋顶。
“姬无命醒了……”那人冷笑一声,“终于忍不住了吗?那就让这场戏,唱得更热闹些吧。”
他转身,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拍了拍手。
“传令下去,准备‘收网’。”
房间里,阴影处,竟然站着十几个黑衣人。
而墙上挂着的一幅画,正是姬无命背上那幅“涂鸦”的放大版。
只是画旁多了一行字:
“盗神归位之日,江湖洗牌之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