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六月,雨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午后刚过,日头便又毒辣辣地挂在了天上,烤得石板路都泛着白光。
温知许在铺子里盘完账,顺道去码头堵温知谏。果然,那小子正蹲在货栈的阴凉处,跟一群糙汉子商贩比划着什么,说得唾沫横飞。温知许也不吭声,抱着胳膊往他身后一站。温知谏一回头,吓得差点从货箱上摔下来,乖乖跟着回了府。
刚进大门,前院的管事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:“大小姐,来客了!老爷让您去前厅。”
“谁来了?”温知许一边走一边问。
“一个带剑的。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,像是从北边来的。”管事压低声音,“但老爷一见他就哭了,叫了一声……叫什么‘景玄’。”
温知许脚步一顿。景玄?这个名字她听温父醉酒后念叨过。陆时沅,字景玄。
前厅里,温鹤年正拉着一个男子的手抹眼泪。那男子约莫三十上下,身形高大,肩宽腰窄。虽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边角磨损的粗布黑衣,但往那站定,便像一柄未出鞘的重剑,压得整间厅堂都静了下来。他背上背着一把用旧布裹着的长剑,风尘仆仆,眉眼间带着塞外风沙磨出来的粗粝,但一双眼睛极亮。
“鹤年兄,你哭什么,我不就是多吃了你几顿酒。”陆时沅的声音低沉,带着笑。
“八年了!你这混账一走就是八年!”温鹤年又哭又笑,“你去哪了?怎么连封信都没有?”
“去了趟北边。”陆时沅轻描淡写地说,“路过玄朔国,顺手宰了几个马贼,然后在雪庐住了一阵。后来听说青嶂国的茶不错,就一路走过来了。”
“顺手宰了几个马贼”?他说这话的语气,就像说“顺手吃了个包子”一样随意。
温知许走进去,行礼道:“陆叔父。”
陆时沅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他打量了温知许片刻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在她脸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“你是知许?”陆时沅问,“你娘……沈氏,还好吗?”
温知许垂下眼:“娘六年前走了。”
陆时沅沉默了很久,慢慢点了点头,没有说节哀,也没有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。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解下背上那个裹着旧布的剑囊,放在了桌上。
“你娘当年救过我一命。那时你刚出生。”陆时沅说,“这剑囊里没什么值钱的,就一把我从北边带回来的短剑。算是我这个当叔父的,补给你这六年的一句‘节哀’。”
温知许愣住了。温鹤年在旁边抹着泪点头:“收下,知许,收下。”
温知许伸手接过。剑囊不重,布面上有一股淡淡的冷梅香。她低声道了谢,退到一旁。
不多时,温知遥和云书湄也闻讯赶来。温知鸢则是一开始就趴在门槛上,探着个小脑袋往里张望。
“进来。”陆时沅忽然朝门口招了招手。
温知鸢缩了一下,又探出来,壮着胆子走进去,仰头看着这个山一样高的男人。
“你就是那个,把马贼当包子吃的人?”温知鸢问。
满屋子安静了一瞬。然后陆时沅笑出了声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的细纹一下子舒展开,整个人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散了,露出几分少年时的不羁。
“你叫知鸢?”陆时沅蹲下来,与她平视,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我二姐!”温知鸢毫不留情地出卖了温知遥。
温知遥赶紧上前把妹妹拽回来,脸上微红:“我……我那是跟她讲故事呢。陆叔父见笑了。”
陆时沅摆摆手,不但没生气,反而对温知鸢格外喜欢。他解下腰间的一个小皮囊,从里面倒出一颗暗红色的石头,晶莹剔透,像一块凝固的血。
“这是北边雪山上捡的。不值钱,但好看。”他把石头递给温知鸢,“拿去玩。”
温知鸢眼睛都亮了,双手捧过石头,对着外面的日光一照,里面仿佛有火光在跳动。
陆时沅在温府住下了。他就住在西院温知谏隔壁的客房里。
这一住,温府便热闹了起来。
白天,温知谏恨不得长在陆时沅的身上,缠着他讲北方的战事、江湖的险恶、游侠的规矩。陆时沅倒也不嫌烦,一边在院子里擦拭他那把旧剑,一边随口讲些玄朔国的风土人情,讲游侠如何凭借一把剑在乱世中讨生活。
“陆叔父,你杀过很多人吗?”某日温知谏忍不住问。
陆时沅擦剑的手停了停。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空,淡淡道:“杀过。但后来就不杀了。因为你发现,杀了一个,还有十个;杀了十个,还有一百个。这世道不是靠杀能解决的。”
“那靠什么?”温知谏追问。
“靠活着。”陆时沅把剑收回鞘中,“靠活得比那些恶人长,靠看着这天下慢慢变好。”
温知谏似懂非懂。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傍晚时分,陆时沅则喜欢独自坐在兰园最高的假山上喝酒。温知遥有时候会提着一壶酒上去陪他。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,就坐在假山上,看着温府层叠的飞檐和远处的长街。
“陆叔父,”有一次温知遥问他,“你在北边,听说过白青素吗?”
陆时沅喝了一口酒:“听过。那个写离别的女诗人嘛。她的诗在北边很出名,尤其是那些流落到边关的文人,读了她的诗没有不哭的。”
“你见过她吗?”
“没有。”陆时沅摇了摇头,“但我见过她诗里写的那种离别。雪庐每年冬天都有冻死的流民,他们死前手里有时候就攥着抄了一半的诗句。”
温知遥沉默了。
陆时沅低头看着她:“你很喜欢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就好好写。”陆时沅把酒壶递给她,“这世道,能写诗的人不多了。有一天你会发现,诗比剑有用。”
与此同时,顾檐岁的书铺里,也迎来了这位奇怪的客人。
陆时沅走进书铺时,顾檐岁正在修一本《南华经》。他抬起头,与陆时沅对视了一眼。陆时沅没说话,只是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《山岫集》,翻开看了几页。
“苏谧的书?”陆时沅问。
“嗯。苏先生的《山岫集》,卖得不好,但写得真好。”顾檐岁答。
陆时沅放下书,看着顾檐岁。这个大隐于市的年轻书生身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太静了。静得连一丝浮躁都没有。
“你叫什么?”陆时沅问。
“顾檐岁。”
“檐下岁月的檐岁?”
“嗯。”
陆时沅笑了:“好名字。像你这个人。”
他走出书铺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炉火旁安静修书的年轻人,心里忽然踏实了几分。不管这世道将来怎么乱,只要还有这样人守在一个街角,总归不会全盘皆输。
临睡前,温知鸢跑到陆时沅的房间,非缠着他再讲一个故事。
陆时沅坐在床榻上,看着这个精力旺盛的小丫头,无奈地笑了:“行,最后一个。讲个短的。”
“从前有个傻子,明明可以躲在山里过清闲日子,非要去边关杀人。杀着杀着,他发现自己的剑钝了,心也钝了。有一天他在雪地里捡到一个快要冻死的孩子。他把孩子抱回屋里,喂了一碗热汤。孩子醒了,冲他笑了一下。他突然觉得,这一笑,比杀了一百个人都值。”
“那个傻子就是你吧?”温知鸢问。
陆时沅愣了愣,随后大笑起来:“行了,故事讲完了,快回去睡觉!”
他把温知鸢轰出门。关上门后,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。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常年带在身上的短剑,剑鞘上刻着两个字:雪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