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寒风呼啸着穿过沈府幽深的回廊,卷起几片枯叶,拍打在紧闭的窗棂上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,宛如鬼魅的低语。
沈府后院,柴房。
这里平日里是堆放杂物和惩罚犯错下人的地方,阴冷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腐烂的稻草气息。
此刻,柴房最里面的那间囚室里,柳氏披头散发地缩在角落里。她身上那件华贵的锦缎长裙已被尘土染得看不出颜色,原本保养得宜的双手此刻布满了灰尘和划痕。
白日里的嚣张跋扈早已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木门被推开,一道清瘦的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。
柳氏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恐的光芒,她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般向后缩去,声音嘶哑得可怕:“谁?!滚!给我滚出去!”
来人没有说话,只是反手关上了门,隔绝了外面的寒风。
绿珠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照亮了来人的脸。
那是一张绝美却冷若冰霜的面容。沈清棠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,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披风,在这肮脏的柴房中,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高贵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母亲,别来无恙。”沈清棠淡淡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柴房里回荡。
“沈清棠……”柳氏死死盯着她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“是你……是你这个扫把星!是你害我!是你陷害婉柔!”
沈清棠轻笑一声,缓缓走到一张破旧的木桌前,伸出手指抹去上面的灰尘,嫌弃地皱了皱眉。
“陷害?”她转过身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“那封信上的笔迹,可是母亲亲笔所书。那通敌的罪名,可是母亲一心想攀附太子、不惜出卖沈家换来的。我不过是顺水推舟,让父亲看清你的真面目罢了。”
“你胡说!那是为了沈家!太子登基,沈家就是从龙之功!”柳氏歇斯底里地吼道,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突然换了一副嘴脸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膝行几步来到沈清棠脚边,“清棠,我的好女儿,你是嫡女,我是你的母亲啊!你救救我,只要你救我,以前的事我都不计较了,以后这沈家后宅,还是你说了算……”
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活命毫无尊严的女人,沈清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。
前世,就是这个女人,在她被太子折磨致死时,冷眼旁观,甚至还在她坟前吐了一口唾沫,骂她是个废物,连个男人都抓不住。
“母亲,省省力气吧。”
沈清棠后退一步,避开了柳氏伸过来的手,从袖中掏出一叠纸,在手中轻轻拍打。
“今日父亲虽然没有立刻报官,但那封信还在我手里。只要我把它交到大理寺,或者……直接交给陛下,你猜猜,柳家满门,还能活几个?”
柳氏的瞳孔猛地收缩,身体僵在原地,颤抖着问:“你……你想怎么样?”
沈清棠走到破旧的木桌旁,将手中的纸放下,那是沈府的中馈账册,以及一枚象征着当家主母权力的紫檀木令牌。
“很简单。”沈清棠在桌边坐下,姿态优雅得仿佛是在自家的花厅品茶,“我要母亲交出沈府的中馈大权,还有……柳家安插在沈府的所有暗桩名单。”
“你疯了!”柳氏尖叫道,“中馈也就罢了,那暗桩名单是我柳家的命脉,我若是交给你,我父亲会杀了我的!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沈清棠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,“母亲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怎么选。是留着那些暗桩,然后等着柳家满门抄斩?还是交出来,换取你一条生路?”
“你……”柳氏气得浑身发抖,胸口剧烈起伏。
沈清棠也不催促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柴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终于,柳氏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地上。她知道,沈清棠说得对。那封信若是曝光,柳家通敌叛国,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“我交……”柳氏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眼中满是怨毒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婉柔……婉柔是被你害哑的,也是被你陷害的。你要保她一命,不能让她死,也不能让她嫁给那些糟老头子做妾!”柳氏死死盯着沈清棠,眼中闪烁着母性的疯狂。
沈清棠闻言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到了这个时候,这个女人竟然还在想着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沈婉柔。
“好。”沈清棠答应得爽快,“只要她乖乖听话,不再做蠢事,我保她一世富贵,衣食无忧。”
柳氏松了一口气,颤抖着手从发髻中拔出一根不起眼的银簪,用力一拧。
簪头脱落,里面掉出一个卷得极细的小纸团。
她将纸团扔在桌上,声音颤抖:“这就是名单。至于账册和令牌……在卧房床底下的暗格里,钥匙在……在我贴身衣物的夹层里。”
绿珠上前拿起纸团,递给沈清棠。
沈清棠展开看了一眼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,有府里的管事,有厨房的婆子,甚至还有父亲身边的几个小厮。
好一个柳家,好一个贤良淑德的母亲。
沈家上下,竟然早已被你渗透成了筛子。
“母亲果然深谋远虑。”沈清棠将名单收好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氏,“既如此,那我便先行告退。明日,我会让人把账册和令牌送来。至于父亲那边……母亲最好想好一套说辞,如何解释这通敌的信件为何会出现在你的私库里。”
说完,沈清棠转身便走,没有一丝留恋。
“沈清棠!”
身后传来柳氏凄厉的喊声,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?!你会遭报应的!”
沈清棠脚步未停,只是微微侧头,声音冷冽如冰:
“报应?我受的报应,早在上一世就受够了。这一世,该遭报应的,是你们。”
木门再次关上,将柳氏绝望的哭嚎声隔绝在黑暗之中。
走出柴房,外面的冷风吹散了屋内的霉味。
绿珠打了个寒颤,小声道:“小姐,那柳氏……真的会交出令牌吗?”
“她不敢不交。”沈清棠看着天上的残月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,“通敌叛国,是诛九族的大罪。她可以不顾自己的死活,但她不敢不顾柳家满门的性命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名单……”
“烧了。”沈清棠突然说道。
绿珠一惊:“啊?烧了?小姐不是要……”
“名单上的人,现在不能动。”沈清棠淡淡道,“动了一个,就会打草惊蛇。我要留着他们,做我的眼睛和耳朵。既然母亲送了我这么大一份礼,我若不好好利用,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?”
绿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只觉得自家小姐如今的心思,深不可测。
“走吧,回房。”沈清棠拢了拢披风,“明日及笄礼的后续还没处理完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两人刚走出没多远,一道黑影突然从墙头跃下,无声无息地挡在了路中间。
绿珠吓得差点叫出声来,却被沈清棠一把按住。
“谁?”沈清棠神色未变,只是手悄悄摸向了袖中的防身匕首。
月光下,那黑影缓缓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,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般的眸子,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他身穿一袭黑色夜行衣,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药丸,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清棠。
“沈大小姐好手段。”
男子的声音低沉磁性,带着一丝玩味,“不仅兵不血刃地夺了权,还顺藤摸瓜收了柳家的暗桩。只是……那名单上的第三个人,大小姐怕是没想到,他也是本王的人。”
沈清棠瞳孔微缩。
裴寂。
这个疯子,竟然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