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吞噬视线的一瞬,刺骨的阴冷瞬间裹满四肢百骸。
那些由蜡屑化成的暗影死死缠绕在脚踝,力道阴寒沉重,像无数亡魂的手,拽着我们向地底深渊坠落。耳边的怨泣、悲诉、诅咒层层叠加,几乎要震碎人的神智。
我攥紧掌心的鸳鸯吊坠,滚烫的金光骤然暴涨,冲破层层黑雾。
金色的流光顺着纹路四散,堪堪抵住了周遭翻涌的阴气,将缠来的暗影一一震碎。碎开的黑雾化作细碎凉雾,消散在黑暗之中。
“别怕。”
申墨卿的声音沉稳有力,穿透漫天怨灵嘈杂的声响。他抬手结印,澄澈的清气萦绕周身,与吊坠的金光相融,在我们周身筑起一道安稳的屏障。
黑暗缓缓散去,易寿堂的光影重新浮现,只是此刻的古堂,早已不复先前模样。
四周挂满残破的红绸,褪色的喜布随风轻飘,无风自动。堂中两道红衣虚影分立左右,一柔一厉,两两对峙。
温婉的聂莫琪虚影静静伫立,眉眼含悲,眼底满是释然与歉意;而另一道戾气缠身的嫁衣怨魂,红裙翻飞,黑发狂舞,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黑雾与血色怨气。
“我不甘……”
凄厉的嘶吼响彻古堂,怨魂红眸猩红,死死盯着我们,“凭什么世人相守圆满,唯独我情爱成灰,生死两隔!这鸳鸯债,该由世人替我偿还!”
百年的委屈、不甘、执念,尽数化作滔天戾气,席卷整座易寿堂。
阴风呼啸,红绸狂舞,堂内的灰尘、碎纸、残烛尽数腾空而起,在半空凝成狰狞的阴煞虚影。
我望着她近乎疯狂的模样,心口骤然酸涩。
她从不是作恶的厉鬼,只是被封建陋习、被无情宿命碾碎的可怜人。所谓鸳鸯债,从来不是她的罪孽,是世间不公,是世俗枷锁,强加给她的无尽劫难。
掌心的鸳鸯吊坠轻轻震颤,金光温柔流淌,不再炽热逼人,反倒带着一丝安抚的暖意。
这是百年前残留的情意,跨越生死,跨越阴阳,依旧不愿嗔怪,只愿渡厄安生。
申墨卿望着对峙的双魂,缓缓开口,声音清冽,穿透漫天戾气:“你的情,从未错付。你的债,早已结清。执念困住的,从来不是世人,是你自己。”
话音落下,温婉的聂莫琪虚影缓缓抬手,指尖凝出一缕浅红微光,轻轻飞向戾气缠身的怨魂。
两道红衣光影缓缓相融。
极致的戾气与温柔的执念交织、消散、归一。
疯狂的嘶吼渐渐平息,凄厉的哭声缓缓隐去。漫天翻涌的黑雾层层褪去,古堂之内,阴气渐散,天光微亮。
两道虚影合二为一,化作一抹轻柔的红雾,轻轻萦绕在鸳鸯吊坠之上。
吊坠上的裂痕缓缓愈合,残缺的双鸳纹路彻底完整,金红光华流转,温润通透。
所有的不甘、怨恨、遗憾,百年纠葛,尽数尘埃落定。
红雾缓缓消散,古堂恢复寂静,只剩陈旧木香萦绕空气。
供桌上的族谱轻轻合上,那两行猩红血字缓缓淡去,彻底消失不见。
我抬手轻抚完整无瑕的鸳鸯吊坠,心底的沉重骤然消散。
百年鸳鸯债,终渡一场厄。
可未等我们松一口气,堂外忽然传来细碎的唢呐声,幽幽扬扬,悲喜难辨,穿透寂静的村落,遥遥传来。
奘铃村的黑夜,仍未落幕。
新的阴局,已然悄然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