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上的百花神苑,万古长青,终年落英。
这里是三界最富庶温柔的地界,也是千万年来,最寂寞的牢笼。
花神林颂,掌四时芳华,寿元绵延无尽,称得上真正的千年万岁。
世人皆羡她身居神位,不受生老病死之痛,不受凡尘疾苦,可只有林颂自己清楚。
漫长无尽的岁月里,繁花再好,仙雾再柔,也抵不过一身孤凉。
直到许多年前,她于混沌残墟之中,捡回一缕飘摇欲碎的弱魂,取名顾笙笙,养在身侧,护于翼下。
从此,冷清万年的神宫才算真正有了丝丝人间暖意。
可惜笙笙生来魂体残缺,命格轻薄,受不得天道法则冲撞,日日需得温养安神。
林颂便在神苑深处,亲手种下大片椒树。
椒花清和,安魂定魄,久闻最能稳住她摇摇欲坠的神魂。
年年冬去春来,椒花次第盛放,浅白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清浅绵长。
每一年椒花开时,林颂都会执笔研墨,写下一纸颂文,字字温柔,句句祈安。
千年万岁,椒花颂声。
这短短八字,不是神明俯瞰众生的祝祷,只是她独独写给妹妹的心愿。
只求顾笙笙,岁岁无虞,岁岁长宁。
(古文里椒花颂声的意思并非作者此意,但在此文里是上述意思)
彼时岁月尚且安稳。
神苑之内,一花一木皆是林颂所化,风吹花动,满目温柔。
顾笙笙总是安静地坐在椒花树下,身子弱,性子软,眉眼温顺。
她会乖乖靠着林颂,看她打理花海,看她垂眸写字,小声唤她:“阿姐。”
只一声阿姐,便能融化神明万年冰封的心。
林颂素来寡言,对上旁人永远清冷疏离,唯独对着顾笙笙,会卸下所有神性的冷漠。
会替她拢好单薄的衣衫,会将最暖的神域清风拢在她周身,会摘下最软的椒花,别在她发间。
“有我在,无人能伤你。”
那时的林颂,尚且以为,以自己花神之位,护笙笙一世安稳,本是轻而易举。
她以为天道宽和,法则有度,却忘了——天道无情,诸神本就该断情绝念,无牵无挂。
不管是男女之爱也好,姐妹羁绊也罢,血肉温情,从来都是天道大忌。
裂痕是慢慢浮现的。
先是神苑草木无端枯萎,再是顾笙笙夜夜梦魇,神魂日渐衰败,一日弱过一日。
天边时常浮起暗沉天诏,一字一句,冰冷刺骨。
【神勿徇私,凡魂难留。】
【执念过深,必引天罚。】
众神轮番前来规劝,言语间皆是告诫与冷漠。
不过一缕残魂散灭而已,于三界无关痛痒,于神途更是微不足道。
要她割舍顾笙笙,斩断这份唯一的牵绊,重回无情无欲的神明正道,便可永保神位,享万世无忧。
林颂立在漫树椒花下,白衣拂过落瓣,神色冷淡,一字不允。
“她是笙笙,我的妹妹。”
仅此八字,便是她对抗天道的全部决心。
可人力难抗天命,神亦不能。
颓势愈演愈烈,顾笙笙的魂魄在日复一日消磨中快要撑不住,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
一旦魂飞魄散,便是真正的万事皆空,再无来生,再无重逢。
漫天神佛冷眼旁观,大道法则步步紧逼。
林颂站在日渐凋零的花海中央,望着榻上气息微弱、眉眼苍白的顾笙笙,终于走到了抉择的尽头。
神位,永生,万古荣光。
或是,弃去一切,换她轮回不绝,魂魄不散。
无需犹豫,无需迟疑。
她早已选好了。
晚风掠过神苑,满树椒花簌簌坠落,漫天白花纷飞,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。
林颂缓缓抬手,指尖覆在自己心口神印之上,眼底无半分悔意,只有一片温柔而决绝的沉静。
「我居神位,享千年万岁,本就无趣。」
「若代价是要失去我的笙笙,这永生不要也罢。」
她轻声念出那句刻入魂魄的誓愿,清浅语调,震彻神凡:
「从今往后,我林颂自弃神格,永堕轮回。」
「千年万岁,椒花颂声。」
「生生世世,唯护吾妹。」
话音落,璀璨神印寸寸碎裂,万顷繁花瞬间枯败。
九重天之上,一代花神,自此陨落。
神印碎裂的一刻,整座百花神苑轰然震颤。
漫天盛放的繁花一瞬失色,枝叶枯焦,花瓣簌簌落成灰白碎末,随风散尽。
九重天上灵光骤暗,三界草木齐齐低伏,像是在默送一位神明的落幕。
林颂周身温润的神辉层层褪去,万年沉淀的神力也陡然溃散,骨骼里属于花神的清冷神性,被天道神罚一寸寸剥离。
踉跄半步,她雪白衣群染了满地凋零的椒花花瓣,心口空洞刺骨,却无半分悔意。
榻上,顾笙笙原本微弱的气息,在神格献祭加持下骤然平稳。
那缕濒临溃散的残魂,被林颂以自身神元牢牢锁住,裹入一缕椒花清气,安稳封存,避开本该灰飞烟灭的宿命。
众神立于云端,遥遥望着这片荒芜的神苑,神色漠然,无一人出言阻拦,亦无一人心生怜悯。
在天道规则眼里,神明动情、执念缚身,本就是错。
没有神明能懂林颂为何如此固执,唯有清冷破碎的风里,似乎还残留着她方才许下的誓言——千年万岁,椒花颂声。
生生世世,唯护吾妹。
天道审判如期而至。
无形的枷锁缠上林颂四肢,冰冷的法则之力侵入神魂,粗暴碾碎她千万年的记忆脉络。
过往神宫岁月、椒花满苑、朝夕相伴的细碎温柔,全都被层层封印、蒙上浓雾。
从此,世间再无执掌芳华的花神林颂。
只剩一具被剥去神力、抹去过往、即将坠入凡尘的孤魂。
“花神林颂逆天悖道,私缚残魂,执念难断。”冰冷的天道梵音响彻天地,“罚你褪去神格,打入无尽轮回墟域之中,世世流落人间,记忆清零,与她生生相逢却世世别离,永无圆满之日。”
林颂垂着眼,目光落在榻上安然沉睡的顾笙笙身上。
我的妹妹,好好睡。
往后岁岁人间,哪怕我忘却前尘,丢弃神位,入了浮沉,也定会在茫茫人海里,一眼找到你。
枷锁收紧,巨大的拉扯力席卷全身。
她最后又不舍的看了一眼荒芜的椒花树,转身,被无尽黑雾卷入轮回深渊,彻底消失在九天神界。
……
顾笙笙醒来时,神苑早已物是人非。
入目满是枯木残花,往日馥郁的椒花香消散殆尽,四下冷清死寂,再无半点暖意。
偌大宫殿,空空荡荡,再也看不见那个白衣静坐、事事护着自己的阿姐。
心口空得发疼,零碎的记忆只剩模糊残影。
她记得满院椒花,记得有人日日为她提笔写祝,记得一道温柔的身影,总把她护在身后,轻声唤她笙笙。
可那个人是谁?
她想不起名字,看不清眉眼,伸手去抓,想要抓住什么,掌心却只剩一片虚无的冷风。
神界长老现身,冷淡告知前因后果。
花神自弃神格,永堕轮回,皆因护她。
而她,借神格之力留住残魂,也将在天道惩处下即刻投入凡尘,入轮回转世,一世世尝尽人间疾苦。
“你二人魂魄羁绊太深,天道难容。”
“往后百世千生,你们会不断相遇,却注定相守短暂,离散为常,以此偿还神明逆命的代价。”
顾笙笙僵立在荒芜的椒花树下,指尖攥紧一片干枯发白的椒花瓣,无声落泪。
她不懂什么天规大道,亦不懂神位荣光,只知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阿姐,为了留住她,什么都不要了。
清风瑟瑟,落木萧萧。
昔日岁岁有阿姐相伴的神苑,只剩她一人孤零零伫立。
不多时,柔光裹住她单薄的魂体,缓缓坠落凡尘。
一神一魂,一前一后,双双落入滚滚红尘。
轮回开启,前尘尽封。
一世又一世,山河更迭,岁月翻覆。
人间朝代起落,草木枯荣往复。
林颂生来性子冷淡孤僻,寡言少语,自带一身挥之不去的孤寂。
她不擅与人交好,淡漠疏离,唯独冥冥之中,心底藏着一处空落,像是从小就弄丢了最重要的人。
而顾笙笙,每一世都生得温柔软和,命数坎坷,身世飘零,体弱多忧。
人海茫茫,世事万千。
她们总会在刚好的年纪里狭路相逢。
或许是街巷一隅擦肩而过,
或许是乱世之中相互取暖,
或许是寒窗灯下彼此照拂。
只要目光相撞的那一刻,心底便会本能一颤。
无需言语,无需相识,灵魂深处刻下的姐妹羁绊,会本能相互靠近、相互心疼、相互偏袒。
可天道的惩罚从不会失效。
相逢容易,相守却是太难。
或是战乱离散,天各一方;
或是命运捉弄,渐行渐远;
或是年岁有限,阴阳两隔。
短暂的温情过后,永远是漫长的别离与思念。
岁岁椒花依旧开,只是少了……
并肩看花的人。
林颂忘了九天神宫,忘了弃神之誓,忘了满苑椒花与千年许诺。
但每一次离别,心底都会传来细密的钝痛,空茫茫然,不知自己在执念什么,在等候什么。
顾笙笙记不清神苑旧事,记不得那个为她陨落的神明姐姐。
可年年风起花落,看见白色细碎小花时,总会无端红了眼眶,莫名生出绵长的惦念。
千里红尘,万世漂泊。
一个失了记忆,困于轮回,茫然寻觅。
一个带着隐痛,辗转人间,默默牵挂。
千年万岁漫长,
椒花年年盛放,
那一句跨越神明与轮回的颂声,
藏在两人魂魄最深处,静静等待,终有一日,破封重逢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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