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骁说完那三个字,坡上没有人接话。
周培安先开的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:“你姓陆。”
“陆骁。”
“陆振声是你什么人。”
“我爸。”
周培安点了点头,像是把一件早该想到的事想通了。
“怪不得。”他说,“你爸这十一年不肯退。组委会换了三届人,他坐中间那个位置没动过。我原先以为他是贪那个位子。”
他朝陆骁看了一眼。
“他每年清明去一趟西郊,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陆骁没说话。
“他一个人去,不带人,不开车。坐公交到路口,走上去。在矿上那口封了的井前头站半个钟头,再走下来。”周培安说,“我跟着去过一回。他站在那儿,什么也没干,就是站着。”
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告诉你,你爸心里有东西。”周培安说,“他要是心里没东西,他不会去。他要是心里有东西又不肯说,那他跟你外公是一路人。”
他退后一步,把夹克领子竖起来。
“叶姑娘,话我撂这儿。明天会上,我这一票不投你,也不投别人。我弃权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哥那张单子上有陆振声三个字。”周培安说,“我一开口,先得把我哥摘出来。摘我哥,就得往陆振声身上推。我不干这个。”
他转身往车那边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。
“还有一句话,白送你。”他说,“那张单子你拿出来,别先给组委会。先给陆振声一个人看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他要是认,明天会上他自己会开口。他要是不认,你拿出来,七个人里五个是我的人,你以为他们会帮你?”
周培安上了车。两辆车掉头,灯扫过柿树林,走了。
土路上只剩江月白那辆车的灯。
陆骁还站在原地,相机垂在手里。
“陆骁。”叶青禾叫他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爸书房有个铁柜,锁着的。我从小到大没见他开过。他说那里面是单位的东西。”陆骁抬起头,“我小时候问过一回,他打了我一巴掌。就那一回。”
江月白把车门拉开:“上车。路上说。”
车往城里开。叶青禾坐在后座,把那本蓝布册子摊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看。
前十八个名字,后头的话都不长。
第一个名字后头写:“家里三个孩子,小的那个还没断奶。钱收了,孩子的名字我记下了。”
第五个:“他媳妇不识字,收条是我替她写的。她按了手印,按完哭了一场,说这钱她不敢花。我说你花,孩子要吃饭。”
第十一个:“这家收了钱,第二天就搬走了。搬去了哪儿没人知道。我找了两个月,没找着。”
第十四个:“老太太八十了,儿子死了,她不知道。家里人瞒着,说儿子出远门了。我进去的时候,她拉着我的手问,我儿什么时候回来。我说快了。”
叶青禾把册子合上。
“江月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外婆这个人,是狠还是不狠。”
江月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“她把十七家的钱一分一分收回来,又添三百发下去。她狠。”江月白说,“她收了钱还记账,记了三十年,一个人记。她也狠。”
“她对自己最狠。”陆骁忽然开口。
车里静下来。
到了城西路口,陆骁让停车。
“我回去一趟。”
“现在十二点半。”江月白说。
“现在。”陆骁把相机包背在身上,“我爸睡觉轻,一点以前他还没睡熟。我去他书房。”
“你要偷。”
“我要看。”陆骁说,“他要是醒了,我就问他。他要是没醒,我就自己看。”
叶青禾下了车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去不合适。”
“我去合适。”叶青禾说,“你一个人去,看见了什么都是你一个人的事。我在场,就是两个人的事。你爸要是问起来,你说不清楚,我替你说。”
陆骁看了她两秒。
“走吧。”
陆振声住的是老单位分的房子,六楼,没有电梯。
楼道灯是声控的,一层一层往上亮。
到五楼半,陆骁停下来,回头低声说:“门锁是老式的,我有钥匙。进去以后,你别说话,站门后头。”
钥匙插进去,转得很轻。
屋里没开灯,客厅有月光。陆骁没换鞋,直接往里走。书房在里头一间,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,摸到墙上的开关,没按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形手电。
铁柜在书桌底下,半人高,两扇门,一把挂锁。
“钥匙在他裤腰上。”陆骁低声说,“他睡觉也挂着。”
叶青禾看着那个铁柜。
“不用钥匙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看那个锁。”她蹲下去,“挂锁是后配的。柜门上原来有个暗锁的孔,孔还在,没堵。这种老柜子,暗锁的锁舌在里头,挂锁是加在外头的。你把柜子往后扳一点,看底下有没有缝。”
陆骁把柜子往外扳,底下空了一指宽。
“有。”
“找根铁丝。”
陆骁从笔筒里抽出一根回形针,掰直了。
叶青禾蹲下去,把铁丝从底缝伸进去,往上够。
“这种老柜子,暗锁的舌片是往下压的。你往上顶,顶到弹起来就开了。”
铁丝在里头动了两下,响了一声。
柜门松了。
陆骁把挂锁连着搭扣一起拨到一边,拉开柜门。
里头三层。
最上层是几本笔记本,蓝皮的,跟叶青禾怀里那本一样。
第二层是一沓文件,用夹子夹着。
第三层是一个木盒。
陆骁先拿最上层。
第一本笔记本翻开,扉页写着“陆振声,一九八六年三月”。
往后翻,是工作记录。日期、地点、事项,一笔一划。
翻到三月底那几页,字迹忽然变乱。
“三月十二日。三号井透水。井下十九人,报十八。周培林填报表,报我审。我签了。”
“三月十四日。矿上开会。决定让叶承山离矿。我在场。我没说话。”
“三月十五日。夜里睡不着。起来坐了半宿。”
再往后一页,只有一行:
“我签的那个字,是十九个人里头的第十九个。”
陆骁把本子放下。
“爸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叶青禾回头。
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灰白的头发,穿着秋衣,赤脚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
陆振声。
他没看陆骁,先看了看叶青禾,又看了看地上开着的柜门。
“我听见楼道灯响了。”他说,“五楼的灯,我这屋听得见。”
他走进来,在书桌前站住。
“你外婆叫叶秀兰。”他看着叶青禾,“对不对。”
“对。”
“她来过我家一趟。一九八七年冬天。她站在门口,跟我鞠了一个躬,说陆同志,谢谢你签那个字。”
陆振声抬起手,指了指那个铁柜。
“我那时候不明白她什么意思。我签那个字,是替矿上遮事。她谢我。”
“我后来想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她谢的不是我签字。她谢我签了字还留着底。”
他把手放下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,“都坐下。天快亮了,该说的话,我说完,明天你们就不用去会上吵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