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青禾把那张复印件捏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纸上是手画的横格,毛边纸的纹路清清楚楚,第八页,页首只有一个名字:叶承山。
名字底下被刮掉一片,纸薄得透光。
“这是我外婆的字。”
“是她自己刮的。”江月白说,“我看着她刮。她拿半片剃须刀坐在门槛上,刮到后半夜,刮完对着灯照,照了很久,才收进册子。”
叶青禾把纸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为什么会有这一页。”
“因为我抄过整本。”江月白说,“除了这一页。”
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,放下,掏手绢擦嘴,动作很慢,像在给自己留时间。
“我父亲叫江敬川,矿上的技术员,管测水位。第七次透水之前,他写过三份报告,说三号井底下有水囊,不能再往下掘。三份都交上去了,一份都没回音。”
叶青禾站着没动。
“透水那天他下井了,”江月白说,“没上来。”
“那年你多大。”
“十二。”
风从巷口灌进来,灯泡晃了晃,光影在案板上扫过去一遍。
“我在你家住过半年。你外婆把我接回老宅,让我睡里屋,她睡灶房。每天早上给我煮一个鸡蛋,看着我吃完才让我出门。”
叶青禾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她想起来了。每年清明,外婆都多备一副碗筷摆在桌角,谁也不许动。她五六岁那年问过一次,外婆说,给一个走远路的人。她再问,外婆就不说了。
二十多年,那副碗筷一直摆在那儿。
“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。”
“她答应过我妈,不让我沾矿上的事。”江月白说,“她做到了,做到死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。”
“因为已经晚了。”江月白把布包往案板上一搁,从里头抽出一沓纸摊开,“前天夜里那个戴眼镜的,昨天那车料包,今天这份责任认定书,你以为他们是冲着一锅汤来的?”
七页纸,复印的,纸边都卷了。
“七个人,姓名、年纪、籍贯,哪天死的,死在哪个井口,身上什么伤。”她一张一张翻过去,“你外婆不识几个字,写错了很多,画了圈,改了又改。最后这一页她写了一句:都不是失足。”
叶青禾低头看。字歪歪扭扭,笔画发抖,是外婆晚年的手。
“她一个人记了三十年。”江月白说,“要的不是钱,也不是公道。她要这七个人有名字。”
“那第八页呢。”
江月白沉默了三四秒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叶青禾把纸举到灯底下。刮痕底下还留着压痕,她顺着那几道痕一笔一笔地描,描出一个“叶”,一个“承”,一个“山”。
“他是我外公。”
“他也在矿上。”
“他怎么死的。”
江月白不答。她把七页纸收回去,动作很轻,扣上布包,抬头时才开口:“你外婆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记了三十年。她说,秀兰这辈子只做错一件事,就是嫁了个姓叶的。”
巷子那头有人在收摊,铁皮车斗哐当一声合上。
“姓叶的怎么了。”
“明天你自己去问沈砚山。”江月白把布包背到肩上,“他要是肯说,你就知道了。他要是不肯说,你也该看出来。”
她走了两步,停下,回头。
“三天后美食节,晚上八点十分到八点二十二,十二分钟,我给你留的。冠名商是一膳堂,你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。”
“你外婆把我从矿上背下来的时候,我浑身是泥,鞋都丢了一只。她背了四里地,后背全是我的泥。”江月白拉了拉大衣的领子,“这个我记一辈子。”
人走远了。
宋元朗凑过来,压着嗓子:“你外公,叫什么来着?”
叶青禾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她二十四岁,从没听外婆提过那三个字。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个坟头上烧纸。她一直以为外婆家就一个人,一个人烧饭,一个人过年,一个人在灶房里坐一整个下午。
她把复印件折好,塞进围裙口袋,转身去刷锅。手抖了一下,锅沿磕在灶台上,响了一声。
五点四十,两个穿制服的进了巷子。
年轻的那个把一份《责令改正通知书》摊在案板上,语气还算客气:“叶女士,今天上午有消费者投诉,说你的汤导致食物中毒。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摊子先停。”
“停几天。”宋元朗一下站起来。
“少则七天,多则到结案。”
巷子里几个正收菜的街坊都停了手。刘婶的篮子还挂在胳膊上,人已经挤过来。
叶青禾没去接那张纸。她把三轮车底下那个纸箱拖出来,四十多袋料包一排摆开。
“同志,我配合。”她说,“但我有个要求。”
年纪大的那个挑了挑眉:“你说。”
“这四十袋现场封样,一式三份。一份你们带走,一份我留,一份送省城。”叶青禾抬手点了点最边上那袋,“这一袋是那位大爷喝过的,编号我拍了照,一起封。”
年轻的看了看年纪大的,年纪大的点头:“可以。”
叶青禾把料包一袋一袋翻过来,翻到背面,把那一栏批号对着他们两个。
“你们看这儿。正规厂的批号是喷码,墨点渗进包装膜,指甲抠不掉。这一批是印上去的。”
她指甲一刮,那行数字真的掉了一小块。
“四十袋里有三个批次,两个批号格式不一样。至少有两家黑作坊在给他们代工。”叶青禾说,“查这四十袋,比查我那锅汤快。”
年纪大的接过料包,捏着看了很久,掏出手机拍了照。年轻的已经在撕封条了。
瘦高个就是这时候到的。
今天换了件深灰衬衫,脸上还是那副笑。他走过来先把通知书拿起来扫了一眼,再抬头:“叶小姐,你这是何必。”
“我这是保命。”叶青禾说,“你们的料包出事,招牌上印的是我外婆的名字。我不查清楚,明天全市的锅都能扣我头上。”
瘦高个的笑容淡下去一点。
“查不动的。”他说得很轻,只有两个人听得见,“容州做食品检测的三家。两家是我们供的,剩下一家,上个月刚被我们告过。”
叶青禾也压着声音:“所以我送省城。”
瘦高个看了她三秒,把通知书往案板上一放,转身走了。
年纪大的那个把封好的样品装进箱子,临走前回过头:“姑娘,明天上午九点,你来一趟。”
“我摊子都停了,还去干什么。”
“把你这锅汤带上。”他拎起箱子,“我倒想尝尝。”
七点,天黑透了。
叶青禾坐在调度站的台阶上,手机贴着耳朵。
“师兄,是我。”
“你这一天的事真多。”对面那人声音里全是倦意,“说。”
“省城能做全项检测的,你认识人吗。”
“认识两个。不过青禾,食品检测出报告,快的七天,慢的半个月。”
“我等不了半个月。”叶青禾说,“三天后我要上台,台下一排评委,还有电视台。”
那头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只能自己给台下的人看。”师兄说,“同一批原料,你按炮制规范熬一锅,再拿那袋料包熬一锅,两边同时给人喝,同时测。快检试纸半小时出结果,不能当法律证据,但足够让台下的人明白是怎么回事。”
叶青禾捏着手机,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“你要多少人。”
“一百个。”她说,“只要一百个愿意签字的。”
八点出头,陆骁回来了。
电动车停在巷口,他走进来,手里的塑料袋换成了一只牛皮纸信封。
“孟长顺被接走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下午三点,一辆商务车,接到城东的安和养护院。费用一次交了半年,交钱的人姓周。”
叶青禾站起来。
“哪个周。”
“周培林。”
灯泡又闪了一下。
“养护院能进吗。”
“能进,探视要登记,要家属同意。”陆骁说,“他们下午已经跟院里打过招呼,说老头没亲没故,一切由委托人代办。”
叶青禾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“那就不走大门。”
陆骁看她一眼:“你想清楚。进去容易,出来被拦下,你就是私闯民宅,明天那份通知书能直接变成拘留。”
“我不硬闯。”叶青禾说,“养护院九点查房,查完房护工换班,换班那二十分钟走廊上没人。孟长顺瘫在床上,屋里肯定有护工铃。我进去二十分钟,问三句话就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换班时间。”
“我外婆最后两年也住养护院。”叶青禾说,“我陪了十一个月,一天没落。”
陆骁没再劝。
九点二十,手机亮了一下。
苏小雨发来一张照片。一块塑料名字牌,背面朝上,上头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,很淡,是外婆的笔迹:
第七个不是我。盒底。
叶青禾盯着那五个字,指尖发凉。
盒底。那只铁盒她翻过三遍,连垫布都掀起来看过,盒底是平的,什么都没有。
她抬起头。陆骁站在巷口,背对着她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
再往外,那辆黑车还停在老地方。
车门开了,下来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个子不高,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手里拎着个保温桶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走到摊子前,把保温桶放上案板。
“还有汤吗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那可惜。”他拧开盖子,从里头倒出小半碗汤。颜色发黑,汤面上飘着几片陈皮,一点油花都没有。
“三十年前的汤。”他说,“你外婆熬的。我留了一勺,一直冻着。”
叶青禾没有动。
“我姓周。”他把碗推过来,推到她手边,“周老账房是我爹,周培林是我儿子。”
巷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“你外公叶承山,当年在矿上管发工钱,也管记工。”他抬起眼,“第七次透水那天,他是自己从井口走下去的。叫他下去的那个人,是我爹。”
叶青禾的手垂在身侧,攥紧了。
“你外婆记了三十年的那本册子,第一页是空的。撕掉那一页的,也是我爹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外公不是第八个。”
风停了。
“第八个人到现在还活着。”1
老师,不够看啊,好想看下一章( ̄▽ ̄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