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名讳少有人知道,因为我是烂人堆里长出来的刺。
我只记得那天……
京城深秋,风是干冷的。
陆濯伤愈归府的消息传满整条朱雀大街那日,各家攀附的心思跟着秋风一起疯长。
人人都盯着英国公府这门亲,盯着那个顶替身份、临时冲喜嫁进来的魏娆。
唯独没人在意魏楼嗔。
她不是伯府小姐,没有真假千金那层跌宕起伏的身世戏码,只是远房旁支,早年父母双亡,靠着一点微薄族亲接济长大。旁人提起她,只一句性子硬、不好惹,便草草带过。
这话没错。
魏楼嗔的恶,不是那种张扬跋扈、恃宠而骄的蛮横,也不是那种藏在端庄面皮底下、步步为营的阴毒。
她的恶很直白,也很干净。
不惹她,她眉眼温顺,事事退让,安分守己得像块没脾气的石头。
若惹了她,便是寸土必争,恩怨当场结清。惹她一分,她必还十分,从不吃半点暗亏。
这样奇怪的人,偏又崇尚恩怨了了,便再无瓜葛。
京中贵女圈子素来捧高踩低,见她无依无靠,起初总有人拿她孤女身世说笑,挤兑她没根基、没依仗。
往日里她大多淡淡听过,懒得周旋辩驳,只安静站在角落,不凑热闹,不攀权贵。
可谁真当她软柿子捏,最后都得自己吞苦果。
前几日曲江宴,有两位世家小姐嘴碎,当众嘲讽魏娆出身卑贱,市井长大不配做陆世子夫人,顺带捎上她,说旁支出身的孤女,果然一路货色,上不得台面。
话音未落,一直默不作声的魏楼嗔抬了眼。
她没当众哭闹,也没高声争辩,只端着一杯冷透的茶水,缓步走过去,抬手便泼。
茶水冰凉,尽数淋在两人锦绣衣袍上。
满堂哗然。
那两位小姐又惊又怒,涨红了脸要发作,魏楼嗔却语气平平,没有半分怯意:“嘴是用来吃饭说话的,不是用来喷脏的。你们爹娘没教的规矩,我替他们教。”
“魏娆如今是陆家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,轮不到外人置喙。你们看她不顺眼,是你们心术不正,顺带提醒一句,我无父无母,无牵无挂,最不怕撕破脸。往后谁再敢碎嘴编排我,或是牵连旁人,我今日只是泼水,明日,就未必是这么轻的教训了。”
她说话语速不快,声音也不高,可眼底那点凉薄的狠劲,压得满场喧闹瞬间死寂。
在场众人这才想起,这位沉默寡言的魏家旁支女,从来就不是善茬。
她从不会主动挑事,可骨子里是根扎得极深的硬刺,谁碰谁疼。
事后有人去族长跟前告状,说魏楼嗔举止粗鲁,失了贵女仪态。
她去祠堂回话,站得笔直,坦荡自若:“我没错。受人欺辱,一味忍让是懦弱,当众辱人,本就该受罚。我不争虚名,不守那些没用的闺阁规矩,只求恩怨分明。旁人不犯我,我自安稳度日,旁人若欺我,我必反击到底。”
族长被她堵得无话可说,最终只能不了了之。
没人敢真的拿捏她。
孤女无依,看似是她的软肋,实则是她最硬的铠甲。
她无所顾忌,便无人能制。
暮色沉落,国公府外的长街落满枯叶。
魏楼嗔立在巷口,看着络绎不绝、往府里送贺礼的车马,神色淡然,心底毫无波澜。
她今日来,不是凑陆家的热闹,只是受人所托,送一封旧信入府。
她本无意掺和京城这趟浑水,无心权贵争斗,更不想卷入真假千金、世子情仇的纠葛里。她只想安安稳稳度日,守着自己的方寸天地,不惹是非,不问繁华。
可很多时候,人世纷争从不由人选择。你想置身事外,旁人偏要拉你入局。
风声忽的一静。
身后传来沉稳、低沉,带着几分久病初愈沙哑的男声:“站在这里,看什么?”
魏楼嗔回身。
陆濯立在廊下。
他刚从病中脱身,脸色还带着未褪尽的苍白,身形依旧挺拔如松,一身气度清冷矜贵,眉眼深邃锐利。大病一场磨去了他几分往日的凌厉,却添了几分沉敛压迫感。
世人都说陆濯冷心冷情,铁血世子,从前厌弃骄纵虚荣的假千金君黛,被迫娶了冲喜的真千金魏娆,心中定然满是不甘与抵触。
可魏楼嗔冷眼旁观数日,看得清楚。
这位英国公府世子,心硬、眼毒、极有主见,从不受世俗流言裹挟,更不被旁人左右。他看似疏离淡漠,实则心里通透,谁真心谁假意,谁纯善谁藏奸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魏楼嗔微微颔首,姿态不卑不亢:“送一封故人书信,等候管家取件。”
陆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淡淡停留片刻。
他见过京中各色女子,娇俏的、温婉的、骄纵的、伪善的,各有各的模样与心思。唯独眼前这一位,格外不同。
她生得清艳,眉眼利落,没有半分扭捏闺态,看着温顺安静,眼底却藏着一层极冷的疏离,还有一丝不肯低头的硬气。
“你是魏家女?”陆濯出声问道。
“魏楼嗔。”她报上全名,简洁干脆,“与世子夫人同族,远房旁支。”
陆濯眸色微动。
他听过这个名字,也听过那日曲江宴的风波。
一群世家贵女抱团欺辱人,最后反被一个孤女逼得颜面尽失,无人再敢多言。
旁人都说魏楼嗔泼辣刻薄、心胸狭隘。
可陆濯只觉得,是那群人自取其辱。
他太懂这种人。
看似锋芒外露、不好相处,实则最有底线。只对恶人狠,不对善人苛,恩怨分明,绝不滥伤无辜。
“那日曲江宴,做得没错。”
猝不及防的一句认可,让魏楼嗔微微一怔。
她抬眼看向陆濯,撞进他漆黑沉静的眼底。
京中之人,要么道她蛮横无礼,要么笑她孤女张狂,无人会站在她的立场,说一句公道话。所有人都默认贵女嬉闹无伤,唯独她较真、不懂分寸。
唯独陆濯,一眼看透本质。
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,转瞬即逝,依旧神色平静:“世子说笑了,不过是不愿受无端欺辱罢了。”
陆濯往前走了两步,两人距离骤然拉近。
晚风拂过,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药草清苦气,混着冷冽的生人气场,压迫感十足。可他看向她的眼神,没有轻视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沉沉的审视,认真且郑重。
“不是说笑。”他声音压低几分,气息落在微凉的空气里,“世人爱讲虚礼体面,最爱为难无依之人。你不必忍,也不必让。”
这话寻常,却格外戳人。
魏楼嗔活了十九年,听惯了“忍一时风平浪静”“退一步海阔天空”的规劝,人人都教她忍让谦和,无人教她肆意坦荡。
唯独今日,这位人人敬畏的冷血世子,告诉她——不必忍让。
心底某处沉寂许久的地方,轻轻松动了一下。
她垂眸,掩去眼底微动的情绪,语气依旧清淡:“多谢世子体谅。只是身在京城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若非被逼至绝境,我从不愿惹是非。”
“你不是惹是非。”陆濯看着她,字字清晰,“你是护自己。本该如此。”
魏楼嗔抬眼,再次对上他的目光。
这一刻她忽然明白,为何聪慧通透、步步坚韧的魏娆,能在这座深宅里慢慢留住他的心。
陆濯从不爱温顺懦弱、一味依附的美人。
他欣赏的,从来都是骨头硬、心清澈、活得坦荡的人。
而她魏楼嗔,恰好也是这一类人。
管家匆匆赶来,躬身接过书信,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静谧。
魏楼嗔顺势后退半步,疏离有礼:“信已送到,我便告辞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,衣袖却被轻轻按住。
力道很轻,不强制,带着几分试探与克制。
陆濯指尖触到她衣袖,指尖微凉,语气低沉,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:“往后若有人再无故为难你,不必自己硬扛。”
魏楼嗔脚步顿住。
她回头看他,眼底带着几分疑惑。
陆濯望着她的眉眼,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落进她耳中:“来寻我。”
晚风卷着落叶掠过巷口,天地间的风声仿佛骤然安静。
魏楼嗔怔在原地,心头第一次生出彻底的错愕。
她与他非亲非故,无恩无旧,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同族远亲,甚至算不上熟识。
他为何要护她?
她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男人,沉默片刻,缓缓出声,带着几分本能的警惕:“世子为何帮我?我无家世可依,无利益可图,帮我,于你无益。”
她从不信平白无故的善意,世间所有偏爱,皆有缘由。
陆濯看着她眼底清醒的防备,没有半分不耐,反而微微勾了勾唇角,极淡的一抹笑意,转瞬即逝。
“未必无益。”
他松开她的衣袖,收回手,语气沉而稳,带着笃定:“我观人从不出错。你性子干净,恩怨分明,有棱有角,不伪善、不逢迎。这样的人,值得善待。”
魏楼嗔静静看着他,久久无言。
活了十九年,旁人或惧她的狠,或厌她的硬,或轻她的孤。
唯独陆濯,透过她带刺的外壳,看见了她干净的本心。
她没再客套推辞,微微颔首,坦然收下这份难得的善意:“那便,先谢过世子。他日世子若有需,我必涌泉相报。”
她恩怨分明,受人一毫恩惠,便记一毫人情,绝不亏欠。
陆濯眸色更深,沉沉落在她脸上,轻声道:“我等着。”
魏楼嗔转身离去,步履从容,背影清挺。
她以为今日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偶遇,一句随口的许诺,转头便会消散在风尘里。
她从没想过,这一日秋风巷口的短暂相逢,这句轻飘飘的“我等着”,会成为她往后半生,心甘情愿沉陷的开端。
也从没想过,自己这颗只为自保而生、从不恋慕任何人的硬刺,终有一日,会心甘情愿为他低头,为他柔软,为他卷入这深宫侯府的万丈风波。
廊下秋风萧瑟,陆濯立在原地,目送她背影远去,久久未动。
身侧侍从低声试探:“世子,魏姑娘只是旁支孤女,您何必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陆濯冷淡打断。
“孤女又如何。”
他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却笃定:“京中太多金玉其外、败絮其中的贵女,反倒不如她干净坦荡。”
世人看人,先看家世门第、容貌衣衫。
他看人,只看本心骨相。
魏楼嗔有恶气,有锋芒,有棱角,有仇必报,有恩必还。
不够温顺,不够乖巧,偏偏最合他心意。
夜色渐浓,国公府灯火次第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