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螺镇,酉时三刻。
天色将沉未沉,沅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雾,像谁把一碗淘米水泼在了河上。
镇东头那口黑漆棺材已经搁了半个时辰了。
八仙抬杠歪歪斜斜地支在官道上,四个抬棺的脚夫蹲在路边,脸白得像糊墙的石灰。没人敢靠近棺材一步——方才路过一棵老槐,棺材里突然传出"咯咯咯"的抓挠声,像指甲抠在杉木板上。
"诈、诈尸了……"脚夫里年纪最小的那个,嘴唇哆嗦着往地上磕头,"林家小姐不肯走啊——"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,却越退越远。有人已经开始往地上撒米,嘴里念叨"走好走好"。
沈辞被继母一巴掌推进人群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。
她脑子还嗡嗡的。
前一秒她还在省城总医院的法医解剖室,无影灯下躺着一具溺亡女尸,她刚划开胸腔,眼前一黑——再睁眼就到了这地方。一身粗布衣裳,手腕上勒着麻绳,一个中年女人正恶狠狠地掐她胳膊。
"还愣着干什么?"继母压低声音,指甲掐进她肉里,"赵师爷说了,男仵作跑了,今儿个这尸你得顶上去。验完这单,沈家欠赵家的三块大洋一笔勾销。"
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比她记忆里小了两号,指节细,虎口没茧,皮肤糙得像洗了八百遍的抹布。不是她那双拿手术刀的手。
穿越。
她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两个字。
没时间细想。棺材里又传来一声闷响,比刚才更重,"咚"的一下,像有人在里面翻身。人群"哗"地散开三丈远。
继母在她背后推了一把:"去啊!"
沈辞没动。
她先深吸了一口气,闻了闻风里的味道。
沅水的水腥气,烧纸钱的烟灰味,人群里汗酸气,还有——从棺材缝隙里飘出来的一丝极淡的、甜腻腻的气味。
她鼻子动了动。
曼陀罗。
混了点别的什么东西,像是白芷?不对,白芷味没这么冲……是醉鱼草。
她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曼陀罗花叶加醉鱼草煎汁,灌下去能让人闭气假死,呼吸心跳降到几乎测不出来,加上湘西本地有一种"闭气针"的手法,用银针封住胸口几处穴道,任谁看了都以为人死了。
但这味儿不对。
假死药的剂量没控制好,或者——棺材里的人根本没死透,药力正在退。
"咚——"
棺材里又响了一声。
这回沈辞听出来了。不是"翻身",是肌肉痉挛。膈肌抽搐那种,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最后挣扎一下。
她突然动了。
大步走到棺材前,围观的人发出一声倒抽冷气——这沈家丫头疯了?
沈辞没理他们。她两只手按上棺盖,指甲扣进缝隙,腰上一发力——
"嘎吱——"
黑漆棺盖被她硬生生推开半尺。
一股浓烈的甜腥味扑面而来。
她偏了偏头,没退,反而把脸凑近了棺缝,往里看了一眼。
棺材里躺着一个年轻女子,一身大红嫁衣,盖头歪在一边,露出下半张脸。嘴唇发紫,但——下巴上有细微的颤动。
活着。
沈辞松了棺盖,转过身。
继母在后面瞪着眼:"你干什么?快验尸啊!赵师爷等着呢!"
"不急。"沈辞说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稳,"棺材里这位,还没死。"
全场死寂。
蹲在地上的脚夫差点一屁股坐地上:"你、你说什么?"
"我说——"沈辞提高了声音,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,"林家小姐没死。她是被灌了假死药,用银针封了穴,关在棺材里等埋。"
人群炸了。
"胡说八道!"一个穿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,满脸横肉,额头上青筋直跳——是林家管事,"沈家丫头,你懂什么仵作之道?林小姐今早就没了气,郎中都验过脉了!"
"哪个郎中?"沈辞问。
"赵、赵郎中……"
"赵寡妇的姘头?"沈辞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管事脸一绿。
沈辞不再理他,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——是穿越过来时身上带的,一把用来裁布的竹柄小刀,刃口倒还利。她走回棺材前,这次双手齐用力,把棺盖又推开了一尺。
红嫁衣露出来更多。
她俯下身,左手拨开嫁衣领口,露出女子锁骨下方一片皮肤。三处针眼,排成品字形,周围皮肤微微发青——正是"闭气针"扎的位置。
围观的人屏着呼吸看她。
沈辞没戴手套——这年头没有乳胶手套——她把小刀在棺材边缘蹭了蹭,然后极快地挑开第一根银针。
针尖带出一缕黑血。
"你们看好了。"她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,"这三根针扎在云门、中府、库房三穴,封的是肺气。人不会死,但呼吸会降到每分钟两三次,脉息微弱到几乎摸不到。加上曼陀罗汁灌下去,任谁看了都以为断气了。"
第二根针挑出来。
棺材里的女子突然剧烈地咳了一声,身体弹了一下,像从深水里被拽上来。
"活、活了!"脚夫尖叫。
人群哗啦啦跪了一片,有人磕头,有人念阿弥陀佛。
沈辞挑出第三根针,然后伸手在女子人中上掐了一下。
女子猛地睁开眼,瞳孔涣散了一瞬,然后聚焦在沈辞脸上。
她张了张嘴,发出一声嘶哑的:"……救、我……"
沈辞点了点头,把嫁衣领口拢好。
然后她直起身,转头看向林家管事。
"人没死,你急着埋什么?"
管事额头上的汗像下雨一样淌下来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衙役拨开人群进来,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,穿一身藏青警服,腰间挎枪,眉眼凌厉。他跳下马,扫了一眼棺材里刚醒过来的新娘,又看向沈辞。
"怎么回事?"
沈辞把沾了黑血的小刀在袖子上擦了擦,抬眼看他。
"你是?"
"省城警政厅,陆执。"他目光落在棺材上,"接到报案说白螺镇有命案,我来看看。"
"命案没有。"沈辞把三根银针捏在指尖给他看,"假死案有一桩。这位林家小姐被人灌了曼陀罗汁,用闭气针封穴,塞进棺材里等活埋。"
陆执接过银针看了一眼,又看向棺材里面色惨白的新娘。
"谁干的?"
沈辞指了指林家管事:"问他。顺便查查赵郎中和赵寡妇什么关系。"
管事腿一软,跪了。
陆执一摆手,两个衙役上去把人摁住。
人群还在嗡嗡议论,有人已经开始指着林家管事骂"造孽"。沈辞站在棺材旁边,晚风吹过来,沅水的腥味混着纸钱灰,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穿越到这种地方,当个仵作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三根银针,针尖上黑血已经凝了。
"沈辞。"她小声念了一遍这具身体的名字。
远处,白螺镇的老街上亮起了第一盏灯笼。天彻底黑了。1
不够看——蹲蹲下一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