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梦归离·第1集:雨里来了一只舟(楚知瑶视角)
桢沅十三年的雨,在天都下了整整半月。
街边面馆的老板一边抖着锅一边骂:“再下下去,河都要漫进灶台了。”
楚知瑶坐在角落里,没点面,只捧着一碗温茶。她穿月白鲛绡,外罩一件半湿的蓑衣,斗笠压得很低,银蓝鳞尾收在裙摆下,每走一步都像踩着极浅的浪。
她不是来躲雨的。
她是听见了——雨里有妖气,还有一句没说完的“冤”。
对面坐了个戴纱笠的女子,正把糖罐往她面前推。
“我不识字,”楚知瑶轻声说,“告诉我,这是盐还是糖?”
纱笠女子笑得温软:“糖。”
可那罐子里,分明是盐。
楚知瑶没拆穿。她只是垂下眼睫,指腹在杯沿轻轻一按。
——鲛人的耳,能听见“谎”底下的真。
这女子是讹兽。不是恶妖,只是惯会说谎,骗了人间几两银子、几句痴心。
面馆另一头,文潇掀了斗笠。
两个女人没说几句,便过了手。文潇动作极利,涣灵散一拂,讹兽软倒。楚知瑶没动,只在那讹兽倒地前,听见它心里最后一句真话:
“我若死了,别记我作恶,记我……也曾想被人好好待过。”
楚知瑶指尖一颤,一滴泪无声落进茶里,没成珠,只化开一圈极淡的咸雾。
她想:这人间,连妖临终都怕被写坏。
缉妖司的门,是她跟着文潇的背影望见的。
破败,青苔爬上瓦缝,像一座快散的庙。
可就在这时,雨里多了一把伞。
灰袍,歪骨,伞面旧得边角起毛。伞下的人慢悠悠走过来,眼瞳在檐下灯光里泛着极浅的红——不是凶光,是千年没睡好觉的那种红。
守门小吏拦他:“拜帖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那人把伞往肩后一靠,露了半张脸:
“去传话,告诉卓大人——他一直想杀的妖,朱厌,来找他了。”
楚知瑶在街对面巷口站定。
朱厌。
大荒百妖之首,载天地戾气而生的容器。她三百年前在南海底听过这个名字,老鲛们说:那只白猿,活得太久,久到想把命还给天地。
可他没死成,他来人间了。
——还撑着把破伞,像个来讨酒的浪客。
缉妖司里,卓翼宸的云光剑已经出鞘。
冰夷族后人,剑气如雪。可赵远舟只抬了抬手指,满屋顶的瓦片便悬空而起,像被风托住的骨牌。
“想杀我,一把云光剑可不够。”他笑。
卓翼宸眼底是血海深仇,剑尖抵他心口,却刺不穿。
范瑛赶来,拿着一封信道:“你真是来帮忙的?”
赵远舟把信认了,转头提条件:“要我查水鬼抢亲案可以。查案时,要文潇陪我。”
卓翼宸:“你放肆!”
下一瞬,赵远舟从天牢里“走”了出来——不是逃,是门闩自己开的那种走。他站在雨檐下,像把整个人间都看扁了,又像把整个人间都舍不得。
楚知瑶看着他,忽然觉得胸口那片鳞在发烫。
同类的气息。
不是“妖”的同类,是“不肯认命”的同类。
文潇把讹兽押回时,崇武营的人截在半路。
“缉妖司草都长高了,也配管妖?”对方箭已上弦。
文潇挡在讹兽身前。箭来,她肩头吃了一记,血溅在青石板上。讹兽趁机跑,却被追箭穿心——
小小一团光,碎在雨里。
文潇蹲下去,捡起那支箭,眼眶红得像噙着一整条河。
楚知瑶站在巷尾,没上前。
她看见赵远舟不知何时也站在廊下,远远望着那团妖光散尽。他没笑,没叹,只是把伞柄捏得发白。
后来他踱到文潇面前,自请下狱。
“关着我,你们踏实。”他说,“但我查案的时候,得有人跟着。”
文潇盯着他:“你到底是谁?”
赵远舟偏头,余光扫过巷尾——扫到楚知瑶站的那片影子。
他顿了顿,像闻到了海。
“我啊,”他对文潇说,却像讲给巷尾那道影子听,“一个来还债的妖。”
夜里,地牢潮湿。
楚知瑶终于走进去。
她没带灯。鲛人在暗处,眼瞳会浮出一点银蓝,像海底的磷火。
赵远舟靠在墙边,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:“缉妖司还养了鱼?”
楚知瑶在栏外停下,斗笠摘了,银发半湿。
“不是鱼。”她说,“是鲛人。”
赵远舟抬眼。
这一眼,比血月还静。
他看见她裙角没干的水痕,看见她指尖那粒没凝实的泪,看见她眼底三百年没靠过岸的孤。
“楚知瑶。”她自报姓名。
“赵远舟。”他笑,“你上岸,也是来还债的?”
“不是。”楚知瑶说,“我是听见有个妖,想找白泽令,想替小妖讨个公道——好奇,跟来看看。”
“跟来看热闹?”
“跟来看你值不值得。”
赵远舟低低笑出声,胸腔震着千年灰尘。
“那看出来了么?”
楚知瑶伸手,隔着铁栏,把那粒一直没掉下来的泪,轻轻按在栏木上。
“你不是极恶之妖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只是太想有人肯用‘人’的方式,送你一程。”
赵远舟的笑,停在唇角。
他低头看那粒泪。没珠光,没宝气,只有海雾和一点月色,像她把整片南海的冷,都敛成了一颗心。
“鲛人泪,万物成珠。”他哑声,“你这颗,不卖?”
“不卖。”楚知瑶收回手,“押你这儿。等你查完水鬼案,还我。”
铁栏内外,雨声像海。
两个都不配被记住的妖,在桢沅十三年的第一夜,把“信任”先押给了对方。
檐外,文潇在翻讹兽的旧档。
卓翼宸在擦云光剑。
白玖还没来。
裴思婧还在远处。
而大荒的雪,还没落到天都。
但楚知瑶知道——
从这集起,赵远舟的舟,不再只漂着自己。
他舟边,多了一尾不肯化珠的鲛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