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重生

十一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带着施工工地的水泥灰和远处烤红薯摊子的焦甜味，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。

余愿跑丢了一只耳环。那只耳环是她上个月从拼多多买的，九块九三对，镀银的，戴了三天就开始掉色，耳针扎得耳垂发炎，她拿红霉素软膏抹了两天没好利索。此刻那只掉色的耳环正躺在人行道地砖的缝隙里，被追她的粉丝一脚踩过去，没人低头看一眼。

她记得自己跑过那家便利店时，玻璃门上映出她的脸，妆花了一半，假睫毛掉了一只粘在颧骨上，嘴唇上的口红被奶茶渍晕开了，活像一个疯子。

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一下，暖风混着关东煮的味儿扑出来，她差点一头扎进去，追她的人已经堵住了侧门。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边跑边喊：“余愿！你这个坏女人，蹭白薇姐姐热度的时候想没想过今天！”

余愿当时想回头骂一句“我蹭你妈”，但肺里灌满了冷风，嗓子眼儿发紧，一个字没挤出来。她手里那杯珍珠奶茶是便利店里买的，八块钱中杯，加了两块钱的珍珠，她本来想喝完再走，结果刚插上吸管就被堵了。

然后她踩空了。

那个窨井盖被人偷走卖废铁了，洞口黑黢黢地张着，边缘参差不齐，有一截钢筋头支棱出来，锈得发红。余愿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头顶那轮惨白的太阳，光秃秃的梧桐枝杈从视野边缘划过去，麻雀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她往下掉。

耳边是追她的粉丝举着手机狂拍的咔嚓声，嘴里那句“我操”还没来得及骂出来，后脑勺就磕在了井底的钢管上。

闷响。剧痛。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里涌上来。

她想喊救命，嘴张了张，涌出来的全是血沫子。施工工地上的电钻还在嗡嗡响，电锯切钢筋的尖啸声一浪一浪的，盖过了她微弱的呼救声。井底有积水，泡着她的小腿，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和烟头。

她躺在井底，仰头能看见一小块圆形天空，几颗脑袋凑过来往下看，那几颗脑袋她认识，白薇粉丝后援会的，超话里天天发她黑图，P遗照，写小作文骂她全家。

“掉下去了掉下去了！快拍快拍！”

“发超话发超话！标题就写‘余愿遭天谴’！”

“她不会死了吧……”

“死就死了呗，活着也是浪费空气。上次她还抢薇薇姐的盒饭，要不要脸啊。”

余愿想竖中指，手抬到一半，没力气了。珍珠奶茶的杯子滚在旁边，最后一颗珍珠从吸管口滑出来，咕噜噜滚到她脸边。她盯着那颗黑糖珍珠，突然觉得那玩意儿长得像自己这辈子，黑、圆、被人嚼烂了吐出来，滚进阴沟里没人捡。

断气之前她还在想：我他妈就抢过白薇一次盒饭，那盒饭还是她助理硬塞给我的，说薇薇姐吃不完扔了也是扔了，我寻思浪费粮食天打雷劈才接的。就这？就这就要我死？

灵魂出窍的感觉很奇怪，像从热水澡里爬出来，浑身湿漉漉轻飘飘的。余愿飘在半空，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消防员用担架吊上来，后脑勺还在往外渗血，在担架布上洇出暗红色的一片。

妆容花了，眼线糊成一片，裙子翻起来露出里面起球的安全裤——那条安全裤还是拼多多九块九三条包邮的，屁股后面磨出了毛球。围观群众对着尸体一顿狂拍，微博热搜十分钟内从“爆”到“沸”，词条是#余愿死了大快人心#。

白薇发了一条微博，配图是她挂着两行泪的侧脸自拍，滤镜是冷色调，眼睛底下点了两滴眼药水，文案是“沉痛悼念好姐妹余愿，愿天堂没有痛苦”。评论区齐刷刷“薇薇姐好善良”“余愿死了活该”“薇薇姐别为这种糊咖伤心”。

余愿飘在白薇身后，看着她发完微博顺手切小号，在评论区补了一句：“死得好，蹭我热度蹭到阎王殿去了。”然后对着镜子补了个口红，拿棉签擦掉眼角多余的“泪痕”，跟助理说：“明天通稿发‘白薇为余愿落泪’，买那个#娱乐圈真闺蜜#的词条，再找人写篇通稿，就说余愿生前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我的，内容写‘薇薇对不起’，聊天记录P得像一点。对了，她那个出租屋里的东西，你找人去收拾一下，值钱的拿回来，不值钱的扔了。她欠我的那顿饭钱就不用还了，人都死了。”

余愿：……你他妈连我骨灰都想扬了拌饭吃是吧？

然后她就被一股力气拽走了。眼前一黑一亮，再睁眼的时候，视野是模糊的，全是光斑和晃动的影子。她想抬手揉眼睛，发现手够不着脸——太短了，肉乎乎的，五根手指攥成拳头，指甲软得像纸。她想说话，嘴一张，哇的一声哭出来了。

哭声响亮，中气十足，把旁边打瞌睡的女人吓得一激灵。那女人穿着病号服靠在床头，脸色苍白，额角全是汗，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，笑起来眉眼温柔得能化出水。她伸手把余愿抱过去，搂在怀里，低头蹭了蹭她的脸：“哎呀，我们宝宝嗓门真大。”

余愿懵了。她拿脸蹭了蹭女人的胸口，软的，热的，有奶香味。她又扭头看了看周围——白墙，蓝窗帘，床头柜上摆着保温饭盒和一堆营养品，窗台上放着一束康乃馨，花瓣边缘有点蔫，像是放了两天的。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，男人，戴眼镜，头发有点乱，笑得嘴角咧到耳根：“老婆！儿子！我当爹了！”

余愿：……什么玩意儿？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