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谢昉,但是我已经死了,就死在爱人十八岁生日这天。
今天是温钰的十八岁生日,我答应过他,口袋里那张纸是我在医院病床上打着止痛针,一笔一划写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告别信,今天可能用不着了。
我本来不该出来的,护士凌晨查房的时候,还在我床头反复叮嘱,说我现在的情况随时可能恶化,骨癌晚期,医生找我谈过好几次,说我撑不过这个冬天了,最多也就再活半个月。
我安静地听着说了一句:“我知道了。”
医生惋惜地看着我,可能是觉得我这一生结束得太快了。
2月17日到3月3日,我每天都在想:只要再撑一天就好了,到了关键时刻你别不争气啊。
3月3日凌晨,我竟然撑过来了。
我脱下病号服,悄悄溜出医院,走了很长的一段路,从医院到那家蛋糕店,平常人只要十分钟,我走了将近半个小时,中途疼得受不了,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会,蛋糕是我提前看好的,小小的一家店,暖黄色的灯,玻璃擦的很干净,我在窗外看了很久,看着里面店员忙碌,看着一对情侣笑着挑选者甜点,小孩子趴在玻璃上,眼睛亮晶晶地指着草莓蛋糕。
我曾以为我和温钰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,推开店门时,店员抬头对着我笑,问我需要些什么,我说要一个小一点的蛋糕,店员很热心,问问要不要卡片,我顿了顿,随即摇了摇头,我要说的话都写在那封信信里了,等蛋糕的时间,我努力保持着清醒,店员把奶油铺平,放上几颗草莓,最后系上一根蓝色的丝带,这是温钰最喜欢的颜色。
他说过,蓝色像晴天,像没有乌云的天空,是自由的颜色。
我提着蛋糕走在街上,想起去年今天。钰钰十七岁生日,我买了个小蛋糕,他许愿时,我问他许了什么愿,他说不能说,说了就不灵了。
后来他偷偷告诉我,他许愿永远和我在一起。
我说永远太长了,万一我活不到永远呢?
他说那你就努力活下来,为了他。
我说好,努力一把。
钰钰没读过多少年书,在他七岁的时候被我爸拐回他的店里面被迫从事色情交易,那里的人还不许这里的孩子看书学习,理由就是害怕他们看了书学聪明,想着逃跑,但是我很喜欢里面那个很乖的小孩,每次都把自己的书给他看。
后来,我十八岁的时候,什么都懂了,温钰被关了十年,我果断报警,把我爸和那些工作人员全部抓走,去警察局的时候,我又来到关钰钰的那间屋子里,温钰已经从七岁长到了十七岁,他该学的没学,不该学的都学了个遍。
我摸了一下他的头,轻声说:“钰钰,马上就有警察叔叔来救你,我就在外面等你,你出来了我来接你好不好?”
他仍旧是那副乖顺的模样对我点点头。
后来我跟他在一起了。
记得有他指着课本上的大学照片说,“妈妈说考上大学的人都很厉害。”
“嗯,”我摸摸他的头,“那我们宝宝以后也是很厉害的大学生呢。”
他脸红了,说谁是你宝宝。
我说你呀,你是我最宝贝的宝宝。
他就凑过来吻我,不让我继续说。
每次我都心疼,然后更拼命地去赚钱。我在便利店打工,在餐馆端盘子,晚上给初中生补课。三份工加上奖学金,一个月能挣五千多。我全存起来,想让他过得好一点。
医生说我的病可能是累出来的。长期熬夜,营养不良,压力大。我没告诉钰钰。我说是打工时不小心摔的,腿疼,去医院看看就好。
他又信了。他总是信我。
后来他也就都发现了,我也没那个心思想要瞒他一辈子,毕竟注定要离开的,什么谎言都不能挽回。
我记得那天他到医院,走到我的床边这样问我:
“怎么突然病成这样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想笑却没力气,只能含糊地解释。
自从那天以后,钰钰每次来看我,走的时候都会抱我。很久不松手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我问。
“来的。”他总是这样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。
他又抱一下我,然后才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我一眼,然后关上门。
我知道他有点害怕,怕我哪天突然就离开他了。但他不说,只会抱得越来越紧。
最后一次抱我,是我死前三天。他来医院的时候带了粥。我喝完后他说要走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俯身抱我。
抱了很久,脸埋在我肩窝,我就摸他的头发。
“谢昉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要好好的。”
“嗯,我会的。”
他又抱了一会儿,然后松开,转身走了。没回头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抱我。后来他抱的是太平间里冰凉的我。
休息够了,我站起来继续走。
终于到他家楼下了。
我站在单元门口,看了看三楼,窗户黑着,可能还没醒,我刚想抬脚上楼,忽然我眼前一黑。
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我死了。
很草率是吧?我也觉得。明明就差一点点了。
可是呢,钰钰,我等不到永远了。
“永远”这个词没有尽头,可偏偏到谢昉这儿,就只够走到你家楼下。
很快,救护车来了。医护人员下来,检查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没救了。死亡时间,大概五点半左右。”
他们给我盖上白布,抬上担架,拉着我走了。
上午十点,温钰下来了。
他推开单元门,走出来。他穿着那件蓝色睡衣,头发有些乱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左右看看,像在找人。
他在等我。我昨天说今天一早就来,带蛋糕也会带礼物。他说好,我等你。
现在他等不到了。
他拿出手机给我打电话。电话通了,但没人接。他打了一次,两次,三次。都没人接。
他收起手机,在门口站了会儿,然后转身上楼。
中午,他妈妈叫他吃饭。他坐在餐桌前,安静地吃饭。他妈妈问:“小谢今天不是要来吗?怎么还没到?”
他说:“可能有事耽误了。”
“那你再打个电话问问?”
“嗯。”
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,还是没人接。他说:“可能他在忙,晚点再打吧。”
他吃完饭,洗了碗,然后回自己房间。他坐在书桌前,拿出课本,开始看书。
下午,他妈妈出门买菜。他一个人在家继续看书。偶尔抬头看看窗外,看看手机,然后又低下头看书。
傍晚,他妈妈回来了,做了饭。他吃饭,洗碗,然后说有点累,想早点睡。
他洗了澡,回到房间打开台灯。他坐在床边,拿起手机,又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还是没人接。
他放下手机,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,他垂着眼看着地面。看了很久,然后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他没有哭也没有闹,就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但我知道他没睡。他在等我,等我回电话,等我出现。他一直等,等到深夜,等到凌晨。
最后他等不下去了,坐起来,又给我打了个电话。这次电话通了,但接电话的不是我。
是医院的护士。
“你好,请问是温钰先生吗?这里是市第一医院……”
护士说了什么,我听不清。但我看见他坐在床边,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他说:“好,我知道了。我马上过来。”
温钰去了医院。太平间在住院部后面,他走进去,护士在等他。
我希望他别来太平间。我最后这几个月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掉光了,脸上根本没有肉,颧骨凸出来,眼窝深陷,一定很丑。上次他来看我,我还特意多穿了件衣服。
他说谢昉你怎么又瘦了。
我笑着没回答他。
“是温钰先生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请跟我来。”
护士带他走进一个房间。中间是一张床,上面盖着白布。
护士掀开白布,我躺在那里。
他站在床边看着我,看了很久,随后他又低头看地面。
护士说:“节哀。需要办理一些手续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跟着护士去办手续,签字,随后交钱。办完后护士把我的遗物给他,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我的衣服,钱包,手机。
他接过袋子拎在手里,说:“谢谢。”
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?”护士问。
“没有了,谢谢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离开,走出了医院。天已经黑了,街灯亮起来。
回到家,他妈妈在等他。
“小钰,你去哪儿了?这么晚才回来。”
“去医院了。”他说。
“去医院?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
“不是。”他顿了顿,说,“谢昉死了。”
他妈妈愣住了,看着他,好久没说话。然后眼泪掉下来,捂着脸哭了。
“怎么会……小谢他……他还那么年轻……小钰,你不要骗妈妈……”
他没哭,就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妈妈哭。等妈妈哭得差不多了,他说:“妈,我累了,想去休息。”
“好,好,你去休息。”他妈妈擦着眼泪,“小钰,你不要伤心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。
既然已经知道了结局会是怎样的,伤心又有什么用呢?
他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这次他睡着了。
——
我死了三个月了。
这三个月,他过得不好。
妈妈抑郁症复发,整天都哭,说不想活了,爸爸摔门而去再也没回来。他每天打工,上学,照顾妈妈,跟生前的我一模一样。
看来我还是让他过上那种日子了。
昨天,妈妈割腕了,他看到她躺在血泊里,他打120,送她来医院,但太晚了,没救回来。
今天早上,医生告诉他,他妈妈抢救无效,已经去世了。
那天晚上,他站在天台上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短信,输入我的号码,虽然知道永远不会有人回复了。
他打了很久的字,删了又打,打了又删。
最后他只发了五个字:
“谢昉,我们分手吧。”
然后他松开手,手机从三十楼坠落,摔得粉碎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
然后纵身一跃。
而在另一个世界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知道他妈妈去世了,不知道他站在天台上,不知道他给我发了分手短信,不知道他跳下去了。
我还在等,等那封我死前写的信能到他手里。我就把信交给护士,让他代我给温钰。
信里是这么写的:
致温钰:
当你看到这封信后,我可能已经不在了
其实我的骨癌根本无法治愈,看着你表面上平静心里却难过的样子,我实在无法开口告诉你,我也没想过治,我好像已经对活下去失去信心了,今后的日子只有妈妈陪你走了。
这段时间我总是会想起我们过去的时光,我曾偷偷计划过我们的未来,我真的好爱你,想陪你白头偕老,可是这些愿望终要变成遗憾了。
我走了,我不用再忍受病痛的折磨了,就要丢下你一个人了。
我还记得你17岁生日许的愿,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,我不是圣诞老人。我等不到春天了。
答应我好好生活,就当我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我永远爱着你。
你要好好吃饭,将来你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。
别哭,我讨厌你哭,记得按时看医生。你的药在抽屉里,蓝色盒子一天一片,白色盒子一天两片。天冷要加衣服,记得按时去复诊,心理医生虽然啰嗦,但她说得对。最后,钰钰,下辈子如果还能遇见,我一定早点找到你,那时候我还没有生病,我答应你去治病好不好?我会让你幸福的。
手好抖啊钰钰,我好想哭。
护士问我为什么不睡。
其实我不想睡。我怕一睡着就醒不过来了。我还想多看你一眼,哪怕只是在梦里。
但人总要醒的,梦总要醒的。
钰钰,如果你觉得累了,就去睡一觉吧。
晚安钰钰,梦醒之后再也不见。
——谢昉绝笔
他不知道有这封信。
他发的分手短信,永远不会有人回复。
因为收信的人,已经在三个月前死了。
他们的春天好像生病了,没有人能够活着走出来。
温钰闭上眼睛。
晚安。
——完——1
情节太戳人了,忍不住让人多关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