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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八章 北方王冠与婚约条文

身为公主我夺王位

枢密院的议事厅终年浸在橡木、蜡油与墨水混合的沉闷气味里,长条案上摊满了两份文书:一份是与哈布斯堡方面往复修改的婚姻条约草案,另一份,则是苏格兰边境专员刚刚快马送来的密报。玛丽立在亨利身侧靠后的位置,指尖轻轻搭在腰间的都铎玫瑰佩饰上,目光交替落在两份文本之上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缠绕在她与腓力的婚事、国教会的安危、海峡贸易的盈亏之间,很少有人留意到,她早已将苏格兰,放进了这一盘漫长的棋局之中。

此时的苏格兰,由詹姆斯五世统治,他是亨利八世的外甥,玛丽的表兄。英苏之间,百年纷争从未断绝,边境劫掠、袭扰、小规模战事年年不息,边境郡县的庄园被焚毁,牧民的牛羊被掳走,一代代人积攒下来的仇怨深植在两国土地里。亨利早年不是没有动过并吞苏格兰的心思,他试过武力征伐,也试过联姻拉拢,可詹姆斯五世始终偏向法兰西,恪守“老同盟”,苏格兰成为法兰西插在英格兰北疆的一把尖刀。只要英法开战,苏格兰军队随时可以南下,让英格兰陷入两面受敌的窘境。

上一世,玛丽登基之后,苏格兰的玛丽女王尚是幼主,后续一系列叛乱、出逃、处决的风波,耗尽了英格兰大量国力,直到伊丽莎白时代,英苏依旧互相提防,合并遥遥无期。重生之后,玛丽早早看清一件事:想要都铎的王权平稳传递,只稳住南方议会、教会、欧陆盟约远远不够。北疆的苏格兰一日游离在外,英格兰的王冠便永远悬着一层隐患。倘若未来她的子嗣继承王位,苏格兰依旧依附法兰西,那么一场双线战争随时会撕碎所有继承秩序。

联姻腓力,是稳住南方海峡、安抚旧教、巩固自身顺位;而苏格兰,则是她必须悄悄布局、谋求长远合并的另一枚棋子。两件事,不能混为一谈,却又可以彼此借力。

克兰麦正站在案前,拿着修改后的婚约草案,一字一句挑刺,声音沉稳却带着锋芒,厅堂之内鸦雀无声。

“陛下,请看这一条。”大主教的手指重重点在羊皮纸上,“草案写明腓力王子享有英格兰王夫尊荣,不受英格兰普通法庭审判。纵然写明他不插手枢密院政务,可这份特权本身便是隐患。今日他不干预政务,来日若是公主诞下子嗣,他借着生父的身份,要求参与王子的教养、封地安排,我们该如何阻拦?哈布斯堡家族最擅长借亲缘蚕食主权,尼德兰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
他身后几名新教主教纷纷颔首附和。东部几郡的下院代表也随之开口,说尼德兰的商人抱怨哈布斯堡苛捐繁重,若是腓力在英格兰拥有豁免特权,用不了多久,西班牙的商人、教士、扈从就会源源不断涌入伦敦,挤占本土人的位置。

克伦威尔上前一步,拿起另一版修订稿。他已经按照玛丽最初提出的三条底线,在条文里层层加锁。

“大主教,我们已经增补补充条款。王夫豁免权仅限人身,不延伸至他的随员、商人、书信代理人。所有跟随腓力前来英格兰的侍从,入境之后,全部受英格兰律法管束。王子固然可以探望王子公主、过问子女起居,但是王储的教养班子、家庭教师、信仰训导,全部由英格兰枢密院提名、国王御准,哈布斯堡一方只有建议权,没有决定权。”

克兰麦微微摇头:“纸面条文,随时可以借时局改动。一旦公主与腓力情笃,一旦王储年幼,这份约束便形同虚设。”

“所以我们需要另一重平衡。”

玛丽适时上前半步,声音清和,却足以让厅堂里每一个人听清。所有人都顿住话音,转头看向她。此前的辩论里,她大多安静聆听,把辩驳交给克伦威尔,此刻主动开口,所有人都明白,她还有未曾说出口的考量。

“大主教担心哈布斯堡借婚姻渗透王权,这份警惕并非虚妄。可我们不能只盯着海峡对岸的西班牙,还要看向北疆。”她抬手,指向那份苏格兰密报,“詹姆斯五世依旧固守法苏老同盟,法兰西每年向苏格兰输送军饷、军械,一旦英格兰卷入欧陆战事,苏格兰铁骑即刻南下。若是我们将所有外交筹码全部押在对抗哈布斯堡之上,法兰西便会牢牢攥住苏格兰这把匕首。”

厅堂里响起低低的骚动。世俗贵族,尤其是北方边境的伯爵们,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。常年驻守边境的诺森伯兰伯爵沉声开口:“公主所言不假。去年冬天,苏格兰边民劫掠了我麾下三座农庄,守军追袭,反中埋伏,死伤二十余人。年年设防,年年损耗,北疆的军费,是王室一笔沉重的负担。”

“所以,这桩哈布斯堡婚约,不只是为我的顺位、为尼德兰羊毛贸易。”玛丽继续缓缓说道,“查理五世与法兰西是宿敌。我们与哈布斯堡缔结婚约,法兰西就要分出兵力防备帝国,很难再无顾忌地扶持苏格兰。苏格兰失去法兰西源源不断的援助,詹姆斯五世便会重新权衡,他还能不能继续和英格兰为敌。这就给了我们和苏格兰谈判的空间,不必立刻诉诸刀兵,慢慢商谈两国的联合、边境和解,乃至未来王冠合一的可能。”

这话,是亨利都不曾仔细想透的一层远景。亨利想要的,要么是打服苏格兰,要么是一纸停战和约,从未想过长远的王冠合并。他看向玛丽,目光里带着惊讶,随即陷入深思。

克兰麦皱起眉头:“公主,王冠合并谈何容易。苏格兰有自己的议会、贵族、教会,他们信奉旧教,本地贵族不愿臣服于伦敦的王权。强行推动联合,只会激起苏格兰全境叛乱,战火比起法兰西支援的袭扰,还要凶险。”

“我从未说要一蹴而就。”玛丽平静回应,“合并不是今年、明年就要落地的事,它是一代人、两代人的布局。第一步,先促成英苏停战,划定边境稳定的边界,交还掳掠人口与牲畜,开通边境市集;第二步,推动两国王室再次商谈联姻,寻找合适的婚配人选,让都铎与斯图亚特血脉交织;等到血脉相连、贸易互通、边境仇怨慢慢淡去,再去商议共主的可能。今日若是把哈布斯堡这条外援推开,法兰西可以毫无顾忌地武装苏格兰,北疆永无宁日,合并就永远只是空谈。”

她的思路清晰,分阶段、有缓冲,不追求激进的吞并,而是以时间慢慢消融隔阂。

一名偏向改革派的男爵质疑:“若是我们一边联姻哈布斯堡,一边谋划拉拢苏格兰,岂不是同时让罗马的影响力从南北两头包夹英格兰?南方是腓力代表的哈布斯堡旧教势力,北方苏格兰同样笃信旧教,国教会岂不是腹背受敌?”

“边界可以划分,盟约可以限定。”玛丽早有准备,“婚约条文锁死腓力不得干涉英格兰教会事务;而和苏格兰的和解谈判,我们也可以提前定下底线:和解、通商、王室通婚可以,但是苏格兰教会的事务,由苏格兰人自主决断,我们不强迫他们接受至尊法案,他们也不能强迫我们回归教廷。互不干涉教会,只在王权、边境、贸易上寻找共识。如此一来,南北两股旧教力量,不会连成一张针对英格兰国教会的网,而是两条独立的纽带,由我们英格兰掌握谈判的主动权。”

亨利抬手,止住厅堂里此起彼伏的议论。

“都安静。”国王的声音不高,自带威压,“玛丽,你把两件大事绑在了一处:和哈布斯堡联姻,换取对法兰西的制衡,借此松开法兰西套在苏格兰身上的锁链,再徐徐谋划英苏的长久联合。这个路子,风险不小,可收益同样巨大。”

“风险我们已经写进条约的每一条字句里加以约束。”玛丽躬身,“只要议会牢牢守住条文,枢密院不放松监督,风险便可控。若是放弃这一次谈判窗口,等弗朗索瓦一世给詹姆斯五世送去更多火炮、金银,北疆只会越来越难收拾。”

议事暂时休庭。亨利留下玛丽、克伦威尔、克兰麦三人单独商议,狭小的内室里气氛紧绷。

克兰麦依旧不肯松口:“陛下,我不反对稳定边境,可我依旧反对这桩婚约。就算能牵制法兰西、孤立苏格兰,公主一旦成婚生子,那孩子身上流淌哈布斯堡的血,哈布斯堡必然会以血脉为由,持续插手英格兰事务。公主今日承诺恪守承诺,可人心会变,信仰会左右抉择。”

“大主教,条文不是写给今日的玛丽,是写给未来所有的人。”克伦威尔翻出厚厚的条款增补清单,“我们新加了一条至关重要的内容:哪怕公主薨逝,王夫腓力也自动丧失一切英格兰王夫特权,不得染指英格兰王位,不得以监护人身份支配王储。王储的监护权,专属英格兰枢密院与本土指定的摄政贵族,和哈布斯堡王室无关。这一条,查理五世的使节已经收到抄件,正在向皇帝请示答复。”

玛丽补充道:“我愿意在议会当众宣誓,这份誓言记录在议会档案之中:我不会利用我的子女,去推动英格兰与哈布斯堡领地合并,我的孩子是都铎的继承人,首要效忠英格兰王冠。将来若是有朝一日我们开启苏格兰联合的谈判,我的子嗣,优先继承英格兰王冠,苏格兰王冠只是附加的共主头衔,不能颠倒主次。”

克兰麦沉默许久。他依旧不信任哈布斯堡,不信任旧教的力量,可他不得不承认,玛丽一次次主动给出枷锁,主动把自己、把未来的子嗣都束缚在英格兰本土权力的框架之内。他找不到一个合理的、纯粹为王国安危的理由继续全盘否决。他只能退一步,提出自己最后的条件。

“若是婚约要推进,我要求:所有条约文本,全部交由上下两院逐条表决,任何一条没有通过,婚约便不能缔结。我还要请求,国教会的主教团,拥有单独上书国王提出异议的权利。一旦婚后出现违背条约的迹象,主教团有权联合议会启动核查。”

亨利点头应允。这是给改革派最后的安全阀,也是用来安抚东部新教郡县人心的筹码。

接下来的十余日,便是无休止的条文拉锯。枢密院、下院代表、主教团、哈布斯堡使团的法律顾问,围着几十条条款反复打磨,每一句话、每一个修饰词都反复推敲,生怕留下可以被曲解的漏洞。

哈布斯堡使团一开始并不愿意接受“公主身故之后腓力立刻丧失全部特权”这一条。他们原本的设想是,腓力可以长久保有王夫地位,在王储年幼时获得摄政的机会。使节多次和玛丽私下会晤,试图劝说她放宽这一条。

会面在威斯敏斯特一处僻静的花园,春日玫瑰含苞,风带着花香。帝国的特使态度委婉,搬出哈布斯堡的传统,说王室配偶监护子女是天经地义。

玛丽坐在石凳上,从容回绝。

“大人,这不是哈布斯堡的领地,这是英格兰。”她语气平和,却没有丝毫退让,“我理解你们希望腓力能够陪伴孩子成长,可摄政王权,是英格兰议会独有的权限。若是我离世,孩子尚且年幼,由一个外国君主来摄政,之前所有的制衡、所有为平稳过渡做的安排,都会化为泡影。查理五世想要的是盟约与亲缘,不是夺取英格兰的摄政权。如果这一条不能达成共识,这场婚约谈判,只能终止。”

特使把玛丽的答复写成急信,快马送回布鲁塞尔,再转递到查理五世手上。

等待回信的间隙,玛丽没有空等。她说服亨利,派出一名温和的边境专员,携带停战提议前往苏格兰宫廷。不提联姻、不提王冠合并,只谈最务实的几件事:停止边境劫掠,交换俘虏,开放跨边境市集,建立两国边境专员常设会晤制度。

这是投石问路。詹姆斯五世收到提议的时候十分警惕,一眼看穿英格兰的意图,但是法兰西此时正和查理五世在意大利僵持,抽不出太多资源支援苏格兰。他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直接回绝,只回复说会召集苏格兰贵族议会商议。

消息传回伦敦的时候,艾德蒙向玛丽禀报,同时带着一丝顾虑。

“公主,不少北方旧教乡绅听说您想要和苏格兰慢慢谈联合,十分欣喜,他们本就和苏格兰边境的教区修士往来密切。但是也有人担心,苏格兰贵族胃口太大,将来谈判,会索要太多特权,甚至要求保留独立的军队、独立的关税。”

“我从来没想过一步交出英格兰的主权。”玛丽捻着一朵半开的玫瑰花苞,“共主联合,不是两国融为一体,废除苏格兰议会与律法。理想的模式,是如同未来的共主邦联:同一个君主,两套议会,各自律法、教会自主,只共享对外盟约、防务协调。这是漫长的路,我们现在只是埋下第一颗种子。若是这一代做不成,等我的孩子长大,他可以继续推进。王权的平稳过渡,不止是一代的安稳,是都铎血脉长久的安稳。”

数日之后,查理五世的回信送到伦敦。皇帝权衡利弊,最终同意接受这条严苛条款:玛丽一旦离世,腓力的王夫特权即刻作废,王储监护权归于英格兰枢密院。查理五世很清楚,强行索要摄政权,只会彻底葬送婚约,失去英格兰这个制衡法兰西的棋子。他要的只是亲缘纽带、尼德兰贸易的保障,而非直接统治英格兰。

最大的卡点就此打通。

条约完整文本定稿,厚厚一叠羊皮纸,分为主婚约、附加特权清单、约束条款、子嗣继承条款、争端仲裁条款五个部分。核心要点清清楚楚:

1. 玛丽为英格兰推定继承人,婚后顺位不变,王权归属英格兰;腓力享有王夫尊号,无行政、立法、军事实权,不得安插外国官员入朝。

2. 腓力及其扈从受英格兰律法约束,仅本人拥有有限人身豁免,公主去世,豁免与尊号一并失效。

3. 二人所生子女,首要为英格兰王位继承人,教养班子、信仰训导由英格兰枢密院选定,哈布斯堡仅有探视、建议之权。

4. 英格兰不因婚约自动卷入哈布斯堡对外战争,任何宣战、同盟,必须英格兰议会单独投票。

5. 婚约不干涉英格兰国教会秩序,腓力不得在英格兰境内推动旧教的恢复。

定稿送入上下两院投票。辩论持续了整整两日。克兰麦依旧带领主教团投下反对票,东部新教代表多跟随主教团;但北方世俗贵族、伦敦商人代表、多数老贵族投下赞成票。最终,婚约草案以微弱优势,在两院通过。

亨利在枢密院全体成员面前,在条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,王室朱印重重落下。

婚约正式敲定。消息顺着泰晤士河的商船,传遍欧陆,也一路向北,传到苏格兰爱丁堡。弗朗索瓦一世得知消息,脸色阴沉,他明白,自己借苏格兰牵制英格兰的棋局,已经被玛丽这一步棋打乱。

晚间,玛丽独自留在书房,摊开条约副本,一字一句重新通读。烛火跳动,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墙上。艾德蒙端来一杯热麦芽酒,安静立在一旁。

“公主,婚约定下了。婚礼的筹备,很快就要启动。”

玛丽缓缓合上羊皮卷,眼底没有欣喜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。

“是的,婚礼将近。”她轻声说,“接下来,就是成婚,然后期盼一个孩子。这个孩子,承载的不只是都铎与哈布斯堡的血脉,他身上还带着我们留给未来的另一重期许——将来,由他去继续和苏格兰商谈共主联合。北疆无战事,海峡有盟约,议会认可王冠,血脉后继有人,这才是真正的平稳过渡。”

她清楚,前路依旧遍布荆棘。克兰麦和改革派不会停止警惕,只要腓力踏入英格兰,每一件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;苏格兰的斯图亚特贵族疑心深重,和解之路遥遥无期;腓力本人的性情、信仰,她也只从画像与传闻之中知晓,真实相处,还有无数未知。

可她已经走完最艰难的谈判一关。婚约的枷锁,既锁住腓力,也护住英格兰;而苏格兰的种子,已经悄悄埋进北疆的泥土里。

窗外夜色深沉,威斯敏斯特的钟声缓慢敲响。婚期已经提上日程,属于她的婚礼、属于未来继承人的孕育,已经在不远的前方等待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