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池坐在三号窗口后面,手里那支黑色签字笔刚落到“经办人签字”栏上方,手机震了。
她瞥了一眼屏幕——夏涛。这个点打电话,要么是厂里倒班调休改了时间,要么就是西瓜的什么事。她没接,把笔尖稳稳落下去,看着那位申请低保的老大爷歪歪扭扭写完自己的名字,才拿起手机回拨。
“温池,我不想过了。”
她手一顿。笔没停,在“经办人”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,字迹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好,”她说,“那谈谈条件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,像是没料到这个反应。温池能想象夏涛此刻的表情,眉毛拧着,嘴张了张又闭上,和他每次跟婆婆通完电话回来、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就不问问为什么?”
“你想说自然会说。不想说,我问了也是白问。”她把老大爷的材料整理好,递出窗口,“大爷,下个月十号前来银行查账,没到账就来窗口找我。”
老大爷接过回执单,耳朵不太好使,凑近问:“姑娘,你刚跟谁打电话呢?脸色不大好。”
“没事大爷,我说的清楚了吗?没问题就叫号了。”温池笑了笑,按下叫号器,“下一位——”
挂掉电话之后,她才允许自己走了几秒钟的神。
三号窗口,负责民政低收入群体受理。她毕业就考进来,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快五年。每天面对的是低保户、特困供养人员、大病救助申请者,材料一沓一沓地审,眼泪一场一场地看。有的人进门就哭,说家里揭不开锅了;有的人拍桌子骂,说谁谁谁家条件那么好凭什么吃低保。五年下来,温池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,也练出了一双毒眼——谁是真困难,谁是来钻空子,材料翻两页心里就有数。
心肠硬了,看人也就准了。
她低头翻了翻今天的受理台账,脑子里却忍不住想:是什么给了夏涛错觉,觉得她温池对他有温情?
相亲认识,两个月订婚,半年领证。当时介绍人说夏涛“老实本分”,电厂正式工,五险一金,不抽烟不喝酒。温池她妈说“过日子就要找老实的”。温池那时二十六,在民政局看了三年离婚窗口的百态,心想找个不折腾的也行。
婚后第一年还行。夏涛在外省电厂上班,上二十天休十天,每次回来给她带点当地特产,晚上一起看个电影,日子平淡但过得去。裂痕是从怀孕开始露头的。
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孕吐厉害,打电话跟夏涛说想让他回来陪两天。夏涛说厂里排班调不开,让他妈过来照顾。温池观望了一周,婆婆没来,倒是等来一个电话:“我这腰不好,家里面要做生意走不开,你年轻,自己克服克服。”婆婆名叫蔡情义,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卖日用品,名字倒是有情有义,实则偏执又小心眼,年轻时混账事没少做,吸过摇头丸,坐过牢,这也是温池坚持不与婆婆同住的核心原因。
温池没说什么,自己克服了。孕中期她一个人去产检,一个人排队交费,一个人听胎心。同诊室的孕妇都有老公陪着,她坐在走廊长椅上啃面包,喝凉水,旁边大姐问她“你家属呢”,她说“在外地”,大姐“哦”了一声,眼神里那点同情让她不太舒服。
孕晚期她脚肿得穿不进工装鞋,找领导申请换了双大两码的布鞋,继续坐窗口。婆婆在此期间打了三个电话,每次都是打给夏涛的,温池在旁边听见婆婆在电话里说“你媳妇怀个孕怎么那么娇气”——她当时正在给一个瘫痪在床的特困老人办上门核查,手里拿着表格,脚肿得像馒头,听完这句话,把笔帽盖好,一个字都没说。
西瓜生下来六斤八两,顺产,温池在产房折腾了十几个小时才生下来。夏涛是生产当天中午才赶到的——理由是预产期都没到,就在厂里正常交接班才回来。婆婆倒是来了,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,同样的理由:小卖部这会儿生意好走不开。
月子是温池自己掏钱定的月子中心,这是怀孕后,温池与夏涛共同商议过的,那时候两人的父母都在上班,夏涛又在外地,孩子和孕妇都需要得到照顾,经过商议选择了当地一家平价的月子中心,蔡情义知道后,拍着胸脯打包票说“这钱妈来出”,孩子生下来后又打了通电话来,温池在月子中心休息,夏涛接的,她听见婆婆在电话那头声音不小:“去什么月子中心,花那个冤枉钱,我当年生完三天就下地干活了。”绝口不听当初的豪言壮语,夏涛说“是温池出的钱”,婆婆立刻改口:“那也不能这么糟蹋,有钱烧的。”
温池在里间给西瓜喂奶,听见这话,心里默默记了一笔,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在婆婆放话时录个音。
出了月子,西瓜谁来带成了问题,夫妻两人又开始商议谁来带孩子的问题。婆婆打电话给夏涛,温池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:“我可带不了,我腰不行,再说了,孩子又不跟我亲,我凭什么带。”夏涛支支吾吾转达“妈身体不好”,又补充道,“妈她上班,能实现家庭经济效益最大化”,温池说“知道了”。出了月子她带着西瓜回了娘家,她妈提前办了内退,专门带外孙女。夏涛没意见,婆婆也没意见——只要不让她带,什么意见都没有。
从那以后,温池和夏涛就过成了周末夫妻都算不上的两地分居。他在外省电厂,工龄八年,混了个班组副班长,每月回来一到两次。她呢,毕业后考进当地民政局政务窗口,五年工龄,每天审材料、看人间疾苦,下班回娘家带西瓜,等西瓜睡了写小说、剪抖音。
分居近两年,温池算了算,夏涛和西瓜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十天。西瓜会叫爸爸,但夏涛上次回来,西瓜躲在外婆身后不肯出来。夏涛当时脸色不太好看,温池没说话。她想,你一个月回来两天,凭什么要求孩子跟你亲?更何况,西瓜出生到现在,婆婆一天没带过,一件衣服没买过,一个红包没给过,连月子中心都没来看一眼。西瓜对“奶奶”的全部认知,是夏涛手机里一张照片。
但夏涛不这么想。他每次回来,都觉得自己是“一家之主”,要行使一下权威。比如西瓜发烧,温池和她妈连夜带孩子去医院,第二天夏涛打电话来,第一句是“你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”;比如温池用自己工资给西瓜买了份教育金保险,夏涛知道后说“你花钱怎么不跟我商量”,温池问他“你每月要给谁转账或者购买什么东西,你跟我商量了吗”,夏涛就不说话了。
不说话,然后下次接着干。
温池早就发现夏涛每月工资到账三天内,必有一笔固定支出转给婆婆,金额从两千到四千不等。她问过,夏涛说“我妈帮我存着”。她让夏涛要回来,夏涛说“那是我妈”。后来她懒得问了,自己挣的钱自己管,夏涛的钱她只当不存在——反正也没往家里拿过多少。
然后就是那四十万。
三个月前夏涛突然跟她坦白,说自己欠了四十万网贷。温池让他出示借款记录、转账流水、用途说明,夏涛一样拿不出来,翻来覆去就一句“反正就是欠了”。温池去找婆婆问,婆婆当场哭:“我命苦啊,儿子欠钱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难受……”他大姨在旁边和稀泥:“池池你别逼他了,他肯定有难处。”
温池不信。她在民政局窗口五年,真困难的人她见过太多了,那种走投无路来求助的眼神,夏涛和婆婆眼里一点都没有。他们眼里有别的,躲闪、推诿、理直气壮的含糊。
那四十万,要么根本不存在,是夏涛为了让她心软编出来的苦肉计;要么存在,但钱去了哪里,婆家人心知肚明,合起伙来瞒她。
不管是哪种,温池都不想再耗下去了。
她给自己定了个期限:西瓜两岁之前把婚离干净。孩子在两岁以内抚养权判给女方的概率大,婚后共同还贷那套新房,她咨询过律师,可以主张折现。她开始悄悄整理证据:房贷还款记录、夏涛给婆婆的转账截图、婆婆哭闹时她按下的录音。她不急,她在窗口天天看别人办离婚,有哭天抢地的,有当场撕协议的,有为了两千块抚养费讨价还价三个小时的。
她不要那样。她要像处理一份材料一样,把婚离了。
所以当夏涛在电话里说“不想过了”的时候,温池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,轻轻响了一下。
好,你自己提的,那就别怪我顺水推舟。
她挂掉电话,叫完下一位,又忙了一个多小时。十二点下班,她换下工装,去食堂打了一份饭,坐下来给律师发了条微信:“他今天提了。协议我晚上整理出来,明天发你看。”
律师回:“你确定他提的?那太好了,主动权在你。”
温池扒了口饭,回了个“嗯”。
然后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:“妈,晚上我接西瓜,顺便跟你和我爸说个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夏涛提离婚了。我打算答应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她妈说:“……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行,晚上回来吃饭,你爸今天炖了排骨,西瓜下午吃了半碗饭,刚睡着。”
温池笑了一下,挂了电话。
她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,旁边是两个同事在聊孩子上小学的事。窗外太阳很大,民政局大门口排着队,有人蹲在台阶上吃盒饭,有人抱着材料哭。温池看了会儿,低头把饭吃完,站起来把餐盘收好。
下午还有二十个号要叫。
不急,日子还长,先把下午的班上完。
至于夏涛想用“不想过了”让她心软,温池在心里笑了一声。她五年看了上千对离婚的,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里那点小算盘,她比谁都清楚。
可惜,夏涛算错了。她的心肠,早就硬了。
而西瓜——温池想到女儿在外婆家啃排骨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,奶奶没抱过一回,爷爷没见过一面,爸爸一个月回来两天。可那又怎样?她有外婆疼、外公宠、妈妈护着,一样长得白白胖胖,见人就笑。
温池把餐盘放进回收处,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:
“离婚协议要点:1.西瓜抚养权归我;2.新房折现一人一半;3.夏涛每月抚养费按法律标准;4.探视权按约定,不得擅自上门。”
打完,她锁了屏,往办公室走。
下午的号,该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