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茉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,就是记吃不记打。
前一天刚发了毒誓说再也不见严浩翔,第二天早上看着空荡荡的店面,又觉得浑身不得劲。正好赶上这两天店里客流不好,她一拍脑门,搞了个新花样。
下午三点,她在店门口支了个红色的小木箱,上面用马克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:【烦恼信箱】。
旁边还立了个牌子,详细写了游戏规则:“写下你的烦恼,投进信箱。即可免费抽取一个捏捏乐盲盒。烦恼越离谱,奖品越丰厚。”
隔壁奶茶小妹端着刚出锅的炸鸡排过来,看了一眼这花里胡哨的箱子:“你这又是唱的哪出?搞慈善啊?”
“你懂什么,这叫引流。”许茉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得意洋洋,“现在的年轻人,心里都憋着事儿。只要让他们觉得有便宜可占,还能发泄情绪,我这店马上就能火。”
事实证明,许茉确实有点营销天赋。
不到两个小时,信箱里就塞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纸条。来取快递的护士、看病的家属、甚至路过的高中生,都随手写了扔进去。
“医院食堂的饭太难吃了,我想吃麻辣烫。”
“谈恋爱太累了,能不能分配对象。”
“我老板天天板着脸,像个鬼。”
许茉一边看一边乐,顺手从柜台里掏出那些微瑕疵的捏捏乐当奖品发。店里一时间热闹非凡。
下午五点半,风铃准时响了。
“五点打卡机”严浩翔推门而入。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衬得整个人越发挺拔冷淡。他走到柜台前,直接掏手机扫码。
“今天不卖。”许茉趴在柜台上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严浩翔动作一顿,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“今天得抽奖。”许茉指了指门外那个红色的木箱,“严医生,你写个烦恼投进去,才能抽一个盲盒捏捏乐。这是今天的新规矩。”
严浩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那破破烂烂的箱子,收回视线,吐出两个字:“无聊。”
“无聊归无聊,但是好玩啊。你今天不投,我就不卖你。”许茉现在拿捏他已经拿捏得很精准了,知道这人只要认定了一个理,哪怕嘴上骂着,腿也会很诚实地照做。
严浩翔盯着她看了三秒,似乎在评估她的决心。
最后,他面无表情地拿过旁边的一张便签纸,又拿起那根系着塑料花的笔,低头写了起来。
许茉伸长了脖子,眼巴巴地看着。
写完后,严浩翔面无表情地把纸条对折,投进了门口的箱子里。
“现在可以买了?”他走回柜台,语气冷冷淡淡的。
“等等,我看看你写了什么。”许茉跑过去把箱子抱回来,从里面找出他刚才投进去的那张纸条,展开一看。
纸条上就四个字,字迹像印刷体一样工整、锋利,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感:
【隔壁太吵。】
许茉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,拿着纸条问:“哪个隔壁?谁吵你了?”
严浩翔垂眸看着她,平静地抬起手,修长的手指越过收银台,直接指向了杂货铺左边那堵墙。而那堵墙的后面,就是仁济医院的分诊台。
许茉瞪大了眼睛:“你嫌医院吵?你天天在那边上班,你不嫌吵?”
“午休。”严浩翔冷冷吐出两个字,“有个病人家属,在走廊里骂街。吵到了我的休息室。”
许茉盯着纸条上那四个冷冰冰的字,再看看严浩翔那张一本正经的脸,实在是没忍住,“噗”的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严医生,你这烦恼也太敷衍了吧?”许茉笑得直拍桌子,“这么大的专家,你的烦恼不应该是‘世界上为什么没有一种药能让患者一吃就懂医学’或者‘今天的微创手术怎么比昨天多缝了两针’吗?你的烦恼就是嫌隔壁骂街吵到你午休了?”
“不然呢?”严浩翔反问得理直气壮。
“行行行,算你过关。”许茉转身去角落里拿了一个最大的捏捏乐,塞进他手里,“看在你今天这个烦恼足够真实的份上,给你抽个特等奖,超级大号红心大萝卜,二十块,不谢。”
严浩翔看了一眼手里那个巨大且红得有些刺眼的萝卜,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但他没多说什么,扫码付钱,转身就走。
走到一半,他又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“那个信箱,你打算放多久?”
“就放这几天吧,看看效果。”许茉把那张纸条塞进账本里,“等收集满一百张烦恼,我就抽个倒霉蛋,送一份豪华大礼包。”
严浩翔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推门走了。
——
第二天下午,许茉坐在店里,正在给一个顾客结账,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冷飕飕的声音。
“我要投烦恼。”
许茉吓了一跳,抬头一看。严浩翔站在她旁边,手里还捏着一张新的便签纸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许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这还没到五点半呢,你早退啊?”
严浩翔没理她,自顾自地走到门口,把纸条投进了箱子里。然后走回来,站在她面前,一言不发地盯着她。
“干嘛?抽奖啊?”许茉被他盯得有些发毛。
“我投了烦恼。”严浩翔平静地说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可以抽奖。”
许茉深吸了一口气:“严医生,昨天是促销活动,今天没了。”
“你昨天没说只有一天。”严浩翔说得义正言辞。
许茉噎住了。她算是看出来了,这人根本不是来买东西的,他就是来“找茬”的。
她认命地去把箱子抱过来,拿出他刚投进去的纸条。
上面只有五个字,依然是他那一板一眼的字体:
【店太小了。】
许茉抬头看了他一眼,严浩翔毫不心虚地与她对视。
“严医生,我这是二十平的小店,委屈您了。”许茉咬着牙,皮笑肉不笑地递给他一个最小的迷你豆豆捏捏乐,“不过,按照规矩,烦恼越敷衍,奖品越小。今天的最差奖,送您了。”
严浩翔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豆豆,居然没有反驳。
“嗯。”他淡淡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
许茉以为他今天只是心情不好来消遣自己的,结果从那以后,严浩翔的“打卡”时间全乱了。
有时候是中午,有时候是早上八点。
每天,他都会丢一张新的烦恼纸条进去。
许茉每天就像开盲盒一样,去拆他写的烦恼。
第三天:【快递太慢。】
第四天:【咖啡凉了。】
第五天:【下雨没带伞。】
第六天:【陆铭话太多。】
许茉一边看一边乐,把那些纸条一张张全贴在了自己收银台后面的墙上。白底黑字,极其整齐,显得特别突兀又特别好笑。
直到第十天。
下午,许茉刚送走一批外卖小哥,正靠在椅子上休息。
陆铭穿着白大褂,偷偷摸摸地溜了进来。
“哟,陆医生?”许茉赶紧坐直了。
“嘘!”陆铭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,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了两眼,确认严浩翔没跟来,才松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许茉看他这副做贼的样子,有些好笑。
“老板娘,我听说严主任每天都往你这‘烦恼信箱’里投东西?”陆铭一脸八卦,眼睛放光。
“对啊,他简直把这当情绪垃圾桶了。怎么,你也要投?”
陆铭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我最近发现,我们严主任不对劲。非常不对劲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?”许茉瞬间来了精神,连瓜子都准备好了。
“他以前虽然也独来独往,但从来没这么多毛病。这段时间,他一会儿嫌办公室空调太冷,一会儿嫌食堂的饭太硬。今天早上,居然嫌我走路声音太大吵到他了。”陆铭挠了挠头,百思不得其解,“你说,他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?”
许茉愣住了。
她回头看了看墙上贴满的那些纸条。
【咖啡凉了。】
【店太小了。】
【下雨没带伞。】
【隔壁太吵。】
【店太小了。】——等等,这个出现了两次。
她突然意识到,严浩翔根本不是在抱怨。这人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,他的生活一向规律、冷清、无缝衔接。如果真有这些鸡毛蒜皮的烦恼,他早就自己解决了。
那他天天写这些无聊的纸条,是为了什么?
难道,就为了能每天名正言顺地跟她搭几句话?或者,就为了看她拆纸条时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?
许茉的脸开始发烫。
陆铭没注意到她的异样,还在那儿喋喋不休:“你说,我要不要给他买点什么安神补脑液?”
“不用。”许茉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变得异常明亮,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狡猾的笑,“他这病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知道?”陆铭惊讶。
“嗯。”许茉走到门口,把那只红色的烦恼信箱拿进来,“因为他的烦恼,都是我造成的。”
陆铭一头雾水地走了。
傍晚,严浩翔准时出现。他照例走到信箱前,丢下一张纸条。
许茉没有直接去拆,而是拿过一张大红色的便签纸,唰唰唰写了几个字。折好,递到严浩翔面前。
“今天不抽奖。”许茉说。
严浩翔微微皱眉。
“我的烦恼,你负责解决。”许茉把纸条塞进他手里,“解决不了,以后都别来了。”
严浩翔捏着纸条,看了她一眼。许茉抱着胳膊,迎着他的视线,毫不退缩。
严浩翔低头展开纸条。许茉那歪歪扭扭、张牙舞爪的字出现在眼前:
【某位严姓医生,天天借口投烦恼,是不是喜欢本店老板娘?】
严浩翔盯着那张纸条,眼睫微微颤了颤。
许茉的心跳得很快,但她面上丝毫不露怯:“严医生,解答一下?这个问题,算不算很难?”
严浩翔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许茉觉得空气都快凝固了,心里开始打鼓,是不是自己玩脱了,这毒舌男会不会把纸条砸在她脸上然后拂袖而去?
终于,严浩翔动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随身携带的笔,低头,在许茉那张红色纸条的背面,写了什么。
然后,他把纸条重新折好,递回给许茉。
“自己看。”他说。
许茉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,只见在她那句【是不是喜欢本店老板娘?】下面,极其利落地写了一个极其斩钉截铁的回复:
【是。】
许茉:……!!
她猛地抬起头。
严浩翔依然像棵松树一样站在那儿,面不改色,耳根却红得像要滴血。
他把手里的那个新捏捏乐放在柜台上,转身就走,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。
许茉看着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,突然双手捂住脸,蹲在了地上。她的心脏“砰砰砰”跳得简直比店里那个解压骰子震动的频率还快。
“严浩翔!你犯规!”她冲着门外大喊。
严浩翔没回头,但他走得明显更快了。
晚上,许茉坐在收银台前,看着账本,脸颊还是红的。
她写道:
【六月二十七日,晴。我好像……撩到了全院最要命的活阎王。他说“是”。只有这一个字,但我今天的心率,得破百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