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云腿长,跑得更快。
官道上一道红影刚转过弯,他就连蹿带跳追了上去,拦在路中央,张开双臂:"钟姑娘!留步!"
钟春髻脚步一收,蹙眉看他:"做什么?"
"我问你,"池云凑近了,压低声音,一脸抓心挠肝,"方才在寺里,唐狐狸那三句话,到底哪里暗藏玄机?我一个字都没听出来,你怎么听完扭头就走?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?"
钟春髻上下打量他一眼,忽然笑了:"你看不出来?"
"看不出来!"
"那我不告诉你。"她抱剑就走。
"哎哎哎——"池云绕着圈拦她,"钟女侠,钟堂主!大家都是爽快人,你卖这个关子,我今儿晚上睡不着觉,明儿早上吃饭都不香!"
钟春髻被他缠得没法,索性往路边石头上一坐:"行。那我就说给你听。"
池云立刻蹲在旁边,洗耳恭听。
"他问我的第一句话,'既然知晓你功夫不及我,为何还要坚持见我'——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:他若真是凶手,中原剑会派谁来查案,都不过是送死。他肯安安稳稳坐在寺里等人上门,就因为他问心无愧。"
池云挠头:"这我也听得懂啊。"
"第二句,'你明知我若真是凶手,杀你易如反掌,为何还要来'——他是在告诉我,凶手故意留下了新娘这个活口,留了'样子'给人认,就是要引人去找一个'和凶手长得一样的人'。这是栽赃,而且是栽给特定的人的。"
池云眨眨眼,隐约摸到了一点边。
"至于第三句——"钟春髻竖起一根手指,"'你凭什么笃定,凶手就是我?'他问的不是我,是他自己。他在问:满府宾客,死状一模一样,凭什么断定是音杀功?音杀无形无影,谁看见了?谁验过了?"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"再说那句'喝茶把喉咙喝坏了'。你当他真在嫌你插嘴?他在点我——**喉咙**。一百多口人,若真死于音杀,该七窍流血、脏腑俱裂。可郝府那些尸首,人人面色青紫,指甲发黑,倒像是……"
"中毒?!"池云猛地站起来。
"中毒。"钟春髻点头,"音杀是幌子。杀人的是别的东西,进了喉咙的东西。"
池云在原地转了两圈,越想越心惊,忽然一拍脑门:"那他最后让你带的那句话——'喜宴上所有人都做了,唯独新娘子没做的,是什么'——"
"吃喝。"钟春髻接过话头,两人异口同声。
新娘子拜堂敬茶,滴酒未沾,粒米未进。
所以她活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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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当即折返郝府。
夜里的郝府已经封了门,贴着封条。钟春髻是中原剑会善峰堂堂主,亮出腰牌,看门的差役不敢拦。
灵堂里白幡低垂,一百多口棺材横七竖八地停着。钟春髻提灯,池云搬坛子,两人把喜宴上剩下的酒坛、茶壶、果盘一样一样翻出来。
酒,单独闻着,酒香醇厚。
茶,单独验着,清茶无味。
"尝尝?"池云拎起酒坛。
"找死也别拉着我。"钟春髻白他一眼,拔下发簪,蘸了酒,又蘸了茶,两滴液体在簪尖相触——
簪尖霎时泛起一层幽蓝,嗤的一声轻响,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。
**酒与茶单饮皆无毒,相混即毙命。**
"好刁钻的手段。"钟春髻盯着那根发簪,声音发冷,"喜宴之上,宾主敬酒,茶酒同席,谁能避开?凶手算准了所有人都会喝,只放过了没吃没喝的新娘子——他要的就是她活着认人。"
"那问题来了。"池云抱着酒坛站起来,眉头难得地拧着,"谁这么处心积虑,既要郝府满门的命,又要嫁祸给唐狐狸?"
两人蹲在灵堂门口合计。
钟春髻先开口:"郝文侯是左城主,强娶孝女,仇家遍地。但能用出这种精细毒计的,绝不是寻常仇家。"
"还有个点。"池云忽然道,"你还记得吗——案子刚出,那个杨尚青就抓了阿谁姑娘严刑逼供,一口咬定她是同谋。"
钟春髻眼神一动:"你怀疑他?"
"官差办案,要么查线索,要么找人顶罪。他连查都没查,直接上刑,像是急着让阿谁说出一个'预定好的答案'。"池云把坛子一扔,冷笑,"再说了,郝文侯一死,雁县两城主就剩他一个。这买卖,怎么算都是他赚。"
"走。"钟春髻提灯起身,"会一会这位右城主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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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府里灯火通明,人影幢幢。
池云和钟春髻翻墙进去的时候,正撞见正厅里的一幕——杨尚青挥退了左右,只留下两个心腹,那两个心腹正撅着屁股从床底下往外拖箱子。
箱子打开,满满一箱金元宝,在烛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"快,分三处埋。"杨尚青压着嗓子,自己先抓起一把塞进怀里,手都在抖,"郝文侯家底厚,谁知道他还有那几处暗格……这下全归我了……"
"杨城主。"
池云从房梁上跳下来,稳稳落在他面前,笑眯眯的:"分赃呢?带我一个?"
杨尚青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:"你、你怎么进来的——来人!来人!"
门外冲进来七八个护院。池云头都没回,反手一剑鞘一个,乒乒乓乓,七八个人全趴在了地上,抱着腿嗷嗷叫。
钟春髻提着灯踱进来,把发簪"叮"地一声丢在杨尚青面前:"认得这个吗?"
杨尚青看到簪尖上那层幽蓝,脸霎时白了。
但他也是个狠角色,眼珠子一转,竟"扑通"跪下了,一把鼻涕一把泪:"女侠饶命!我说,我全说!郝府那些人……是我毒死的!是我!"
"为什么?"
"为财!郝文侯有钱啊!"杨尚青抖得像筛糠,"我跟他合伙这么多年,脏事全是我干的,好处他占大头!我忍他很久了!婚宴那天,我让人在酒里下了'百步杀'——那毒单喝没事,碰了茶就发作,神仙也查不出来……"
钟春髻厉声问:"那音杀功呢?黑衣琵琶客呢?"
"那个……那个真不关我的事!"杨尚青连连摆手,"我下毒之后,本想制造失火的假象,谁知道半路上杀出个抱琵琶的……那人坐在屋顶弹琴,弹得可好听了,可底下中了毒的人听了那琴声,一个个都不喊疼了,跟睡着了一样……我、我躲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,那曲子一起,满院子的惨叫就变成了安魂曲……"
池云和钟春髻对视一眼,同时开口:"唐俪辞?"
"是、是是!"杨尚青点头如捣蒜,"那阵子他刚好路过雁县,也不知怎么撞破了局。他没杀我,也没报官,就坐在屋顶上弹琴……我吓坏了,心想反正死人的账要有人认,不如就推给他——音杀功,黑衣琵琶客,说书人都替我编好了!我就把线索往他身上引,让他替我背这口黑锅……"
"然后呢?"池云眯起眼。
"然后他就走了。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……"杨尚青咽了口唾沫,"他说,'想知道你为什么还活着吗?'"
正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池云莫名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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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杨府出来,已是后半夜。
池云抱着胳膊走在回寺的路上,越想越后怕:"怪不得钟春髻听完那三句话就走……唐狐狸早就知道是毒杀,早就知道杨尚青是主谋,连人家藏金子的箱子在哪儿,怕是都算出来了。他就坐在寺里雕木头,等咱们自己撞上门,替他把案子办了……"
他打了个寒颤:"跟这种人待久了,睡觉都得睁一只眼。"
走着走着,前面路口的槐树下,立着一道人影。
月色落在他肩上,玄衣,负手,安静得像一棵树。
"唐……唐狐狸?"池云差点蹦起来,"你怎么在这儿?!你不是在寺里养伤吗?大半夜的出来吓人!"
"事情办完了,出来走走。"唐俪辞语气平淡,目光掠过远处杨府的方向,"杨尚青交代的,都听见了?"
"全听见了!"池云凑上去,压低声音,"不过有个地方我想不通——他下毒是真,可那晚弹琵琶的若真是你,那黑衣人又是谁?阿谁姑娘可是真真切切看见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……"
唐俪辞没有回答。
夜风穿过槐树,落了几片叶子。他望着雁县灯火尽处的黑暗,很久,才轻声说了一句:
"一个老朋友。"
那语气太淡了,淡得听不出情绪。可池云莫名觉得,这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杨府那一箱金元宝沉得多。
"行了,回去吧。"唐俪辞转身,走出两步,又停下,"对了——"
"嗯?"
"从杨尚青嘴里问出那句话,中原剑会的人,早晚要找到寺里来。"唐俪辞头也不回,"让他们去村外那座古寺等。我要见他们,但不是现在,不是在这儿。"
池云愣了愣:"你这是……下套呢,还是待客呢?"
"都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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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金叶寺。
云舒坐在桂树下,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小石,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瞟着寺门的方向。
唐俪辞半个时辰前出了门,只说了两个字:"等我。"
她不敢问去哪儿。四年了,她学会了不追问——有些答案,追得越紧,离得越远。
可她坐不住。
她想起那夜郝府屋脊上的黑衣人,想起那缕沉水香,想起那句"他叫我记住他的样子"。四师兄深夜出门,会不会就是去见那个人?会不会有危险?
怀里的婴孩咂了咂嘴。云舒低头,轻轻晃了晃摇篮,手指无意识地拨过背后的玉筝,拨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音。
像四年里无数个夜晚,她一个人赶路时那样,弹给自己听。
寺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云舒猛地抬头。月色里,玄衣人踏月而归,脚步不快,衣角带风,身后还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少年。
唐俪辞推门进来,第一眼就看见了桂树下的她,和她怀里熟睡的孩子。
"怎么不回屋睡?"他问。
云舒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,最后只化成一句:"等你。"
唐俪辞看着她,看了两秒,伸手把婴孩从她怀里接过来,放回摇篮。
"地上凉。"他说,"进屋吧。"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很轻:
"以后不用等。我说回来,就一定回来。"
云舒仰起头看他,月色落在他的侧脸上,那双看过满门血案、算尽人心险恶的眼睛,此刻望着她,温和得像很多年前周睇楼的那个黄昏。
"嗯。"她用力点头,鼻子却酸了。
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——在她背后那把玉筝的筝尾,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"柳"字,笔锋飞扬,是当年刻的人使了巧劲,故意藏在缠枝纹里,不凑到眼前,谁也看不出来。
唐俪辞的目光,在那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移开了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2
怎么也太有意思了,看得好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