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重逢后的那一夜,苏知柚睡得格外浅。
窗外雨势渐弱,淅淅沥沥的余响敲打窗沿,像断断续续的碎音,搅得人心神不宁。手机屏幕暗着,那条来自陆沉渊的消息静静停在对话框最上方,没有置顶,却牢牢占据了她所有注意力。
七年未见,他变了太多。
从前那个沉默寡言、清冷内敛、浑身带着疏离感的少年,如今成了执掌商业帝国、气场慑人的上位者。可唯独看向她的眼神,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执念与深沉,和当年一模一样。
苏知柚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。
她刻意选择无视。
既然七年前已经亲手斩断所有牵连,既然如今身份悬殊、人生轨迹早已截然不同,就不该再回头拉扯。最好的关系,就是甲方与乙方,礼貌对接,公事公办,项目结束,两两陌路。
第二天清晨,天光透亮,雨后的城市干净澄澈,空气微凉。
苏知柚早早起床,简单吃完早餐,便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,开始细化陆氏集团的商业会所改造方案。
这是她回这座城市后,接到的最大、最重量级的项目。甲方是陆氏,业内出了名的要求严苛、细节刁钻,无数设计团队挤破头想合作。她能拿下主笔资格,是机遇,也是巨大压力。整整一上午,她沉下心修改图纸、调整动线、优化软装配比、核对材质细节,将所有多余的情绪全部压下,强迫自己专注工作。
临近中午,微信弹出特助林舟的消息,礼貌客气:
【苏设计师您好,陆总看过您昨夜提交的初稿细化,整体方向认可,有几处细节需要微调。下午两点,陆氏总部二十三楼会议室,您方便过来当面对接吗?】
苏知柚指尖一顿。
原本正常的流程,所有修改意见、细节对接,全部由特助传达即可,根本不需要甲方总裁亲自出面。
可陆沉渊,偏偏要她去总部当面对接。
意图太过明显。
她沉默几秒,冷静回复:【可以,下午两点准时到。】
收起电脑,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米白色职业西装套裙,长发温柔挽起,露出纤细干净的脖颈。妆容清淡精致,褪去昨夜的慌乱柔软,全然是专业、冷静的设计师模样。
她刻意武装起所有疏离与体面。
下午一点五十,苏知柚抵达陆氏集团总部。
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屹立在城市最核心的商圈,玻璃幕墙反射日光,冰冷恢弘,自带压迫感。来往员工皆是正装得体、步履匆匆,处处透着顶级企业的严谨与高压。
前台核实身份后,恭敬指引她直达高层会议室。
二十三楼,整层都是总裁办公区与独立会议室,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。长廊地毯厚实,吸走所有脚步声,静谧得让人莫名紧张。苏知柚推门走进会议室。
偌大的落地会议室里,只坐了一个人。
陆沉渊坐在长桌尽头,一身深灰高定西装,衬得肩背宽阔挺拔,身姿端正。他单手搭在桌面,指尖随意轻点文件,眉眼低垂,侧脸线条冷硬利落。阳光透过巨幅落地窗落在他身上,明暗交错,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靠近。
没有其他高管,没有团队人员,没有特助陪同。偌大会议室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苏知柚心头微沉,瞬间明白,所谓的“工作对接”,不过是他刻意制造的独处。
她压下心绪,礼貌颔首:“陆总。”
陆沉渊抬眼,漆黑眼眸直直落向她,目光深邃绵长,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与打量。他视线缓慢扫过她整洁得体的装扮、克制疏离的表情,薄唇微启,声音低沉冷淡:“坐。”
苏知柚在长桌对面、距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,将笔记本与图纸轻轻放在桌面,姿态专业且保持绝对距离:“听说您有几处细节需要我调整,您说,我这边当场记录修改。”
她刻意拉开最远的距离,刻意全程公事公办,刻意杜绝所有私人拉扯。
陆沉渊看着她泾渭分明的姿态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沉。
七年不见,她长大了,褪去了少女时的柔软懵懂,变得冷静、克制、清醒,也变得格外会躲。
他缓缓翻开桌面上的方案文件,指尖划过图纸线条,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精准:“第一处,负一楼休闲区动线太散,商业利用率太低,重新整合布局。第二处,二楼VIP包厢色调偏柔,不符合高端商务沉稳调性,材质全部升级。第三处……”他条理清晰,句句切中专业核心,没有半点刻意刁难。
苏知柚认真倾听、快速记录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全程专注工作,目不斜视,绝不与他产生多余对视。
会议室安静至极,只有她写字的声音、他低沉的声线,交织在空气里。
整整四十分钟,全程纯工作对接。
就在苏知柚以为,他终于安分、不会再越界的时候,陆沉渊忽然合上文件,终止了所有工作话题。
室内瞬间寂静。
他抬眼,牢牢锁住她的视线,语气淡淡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:“不用刻意躲我。”
苏知柚笔尖骤然一顿,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。
她抬眸,眼神平静克制,语气疏离得体:“陆总误会了,我只是在认真对接工作。我们现在是甲乙双方,保持专业距离,是应该的。”
“甲乙双方?”陆沉渊低声重复这四个字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苏知柚,你七年不出现,一回来,就只想和我做甲乙双方?”
他的语气不重,没有怒气,却压着沉甸甸的隐忍与积压多年的情绪。
苏知柚心头轻轻一紧,垂眸避开他的目光,声音清淡坚定:“七年前我们只是普通同学。时隔多年,各自人生不同,本就不该有多余牵扯。工作之外,没必要私交过密。”
“普通同学?”
陆沉渊微微前倾身体,周身压迫感骤然袭来,将她笼罩其中。他目光沉沉看着她,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,像是要把七年缺失的所有画面,全部补回来。
“当年晚自习,是谁每天偷偷给我塞热牛奶?”
“当年运动会下雨,是谁跑遍整个操场,给我送伞?”
“当年所有人都觉得我孤僻难相处、避之不及的时候,是谁唯独愿意靠近我、陪我坐在天台吹风?”
他一句一句,语速很慢,清晰低沉,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,字字震心。
苏知柚的呼吸瞬间乱了。
那些被她深埋心底、刻意封存七年的细碎过往,被他就这样轻易翻出来,摊开在日光之下,无处可藏。
她指尖微僵,心底酸涩翻涌,面上依旧强装冷静:“年少不懂事,只是同学间普通帮忙而已,陆总不必记到现在。”
“普通帮忙?”陆沉渊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,“你的普通帮忙,会偷偷存我照片?会在毕业留言册上,只单独给我写满满一页字?会在我消失之后,彻底销声匿迹,躲我整整七年?”
苏知柚猛地抬眼,瞳孔微震。
这些事,都是她年少最隐秘、最私人的心事,从未对外人说起过。
他怎么会知道?
仿佛看穿她眼底的震惊,陆沉渊薄唇轻启,声音低沉沙哑:“你以为,你藏得很好?苏知柚,你的小心思,从十七岁开始,我就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十七岁的心动,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只是那时候的他,处境狼狈、前途未知、满身灰暗,一无所有,不敢明目张胆喜欢她,不敢耽误她的前途,只能悄悄接住她所有的温柔,默默珍藏她所有的偏爱。
他以为等他熬过困境、站稳脚跟,就能回头找她。
可回头时,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七年杳无音信,是他这辈子,最煎熬、最后悔的七年。
苏知柚心口发紧,喉咙微微发涩,强撑着镇定:“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,陆总。年少懵懂,不该再拿来反复提及。我们现在都已经是成年人,该往前看。”
“我往前看了。”陆沉渊定定看着她,目光执拗而认真,“我往前看的每一条路,终点都是你。”
直白、滚烫、毫无掩饰的告白,猝不及防砸落下来。
苏知柚彻底失语,怔怔看着他,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七年疏离,七年空白,他凭什么如此笃定?凭什么以为一句执念,就能抹平所有错过与隔阂?
见她沉默、眼底慌乱无措,陆沉渊没有再步步紧逼。
他收回前倾的身体,重新坐直,周身压迫感缓缓褪去,恢复成冷静自持的甲方姿态,只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方案修改思路你都记下了,按照要求调整,后天早上十点,我要终稿。”
话题骤然落回工作,利落干脆。
苏知柚回过神,快速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,点头:“好,后天准时提交。”
“林舟会全程对接你的进度。”陆沉渊淡淡开口,“但所有最终定稿,必须我亲自审核。”
这句话,变相注定了他们接下来,必然会无数次见面、无数次对接、无法避开。
苏知柚心知躲不开,只能默认。
她收拾好图纸电脑,起身告辞:“陆总,没别的事我先回去改方案了。”
“嗯。”陆沉渊点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,温柔又执拗,“路上小心。下次见面,不用刻意躲我。我不会逼你,但我不会再放你走。”
不会再放你走。
短短七个字,分量重得让人心头发颤。
苏知柚不敢停留,转身快步离开会议室,逃离这片让她失控、心慌的方寸之地。
走出陆氏大厦,午后阳光刺眼,晚风微凉,她长长吐出一口气,抬手按住发烫的耳根与慌乱的心跳。
七年平静生活,被这一场重逢、这一番拉扯,彻底打乱。
她以为的两两陌路,在他这里,从来都不成立。